李晔刚要冲出去,就感到身后一股力量牢牢拽住了自己的衣袖。
回头,是景务修那张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脸。
“官家,万万不可!”
李晔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放开!朕要杀了这群狗仗人势的奴才!”
“官家!”
景务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般敲进李晔耳中,
“您看看他们腰间的佩刀,想必都是开了刃的真家伙!
此刻巷中只有我们君臣两人,若真起了冲突,这些兵痞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看见那汉子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巷中的尘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
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仿佛魂魄已被刚才那粗暴的一抢一摔,彻底抽离了躯壳。
他看见那几枚铜钱滚落在巷角的污水洼里,泛着肮脏油腻的光,像这个时代最讽刺的注脚。
他听见那三个兵卒嚣张的笑声从巷口远远传来,渐行渐远,最后融进西市喧嚣的背景音里。
“可是……”
李晔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那是他娘救命的药……”
“奴婢知道。”
景务修的手在微微发抖,却仍死死攥着李晔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奴婢全都看见了……可官家您想想,您现在冲出去,除了暴露身份、除了可能受伤遇险,还能做什么?打他们一顿?杀了他们?然后呢?”
李晔浑身一震。
然后呢?
然后整个荥阳郑氏会像受惊的毒蛇般竖起颈鳞,郑元会立刻销毁所有罪证,所有线索都将断在这条肮脏的小巷里。
然后他微服出宫的事会像野火般传遍长安,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世家的、藩镇的、宦官的全都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般围拢过来。
然后眼前这个叫王老三的汉子……恐怕连那五十文沾了污水的铜钱都保不住,甚至可能因为“冲撞军爷”而被抓进大牢。
景务修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又低又急,像钝刀刮着骨头:
“官家,小不忍则乱大谋。您要治的是郑元,要整顿的是整个神策军,要救的……不止这一个汉子,是千千万万正在苦难中挣扎的大唐子民啊!”
“若因一时之怒坏了全局,让那些蛀虫继续逍遥法外,让这腐烂的脓疮继续溃烂下去,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才是对天下百姓最大的辜负!”
李晔的拳头攥得如此之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掌心被指甲刻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死死盯着巷子里那个瘫坐在地的身影,盯着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盯着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龟裂,此刻却只能无助颤抖的手。
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将汉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具倒在地上的尸骸。
良久,李晔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沉,仿佛要把这巷子里所有的污浊、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公,都吸进肺腑里,烙在骨头上。
然后,缓缓吐出。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五两白花花的银锭递到景务修手里:
“去,给他。让他再去抓些药,抓最好的药。”
景务修接过银锭,那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像一块冰。
他快步走进巷子,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汉子听见动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着冰冷的砖墙,眼神里满是惊恐。
那是长期被欺凌、被掠夺后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景务修在他面前蹲下身,将银锭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心里。
“刚才那些军爷……”
景务修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我们自会去讨个公道。这银子你收好,立刻去重新抓药,抓最好的。”
汉子呆呆地看着手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景务修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却逐渐涣散,像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良久,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
“恩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小人……小人要怎么报答?”
景务修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
“快去吧,你娘还在等药。”
汉子忽然“砰”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紧。
“恩公大德……王老三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等小人回家侍奉母亲汤药,过后这条贱命就是恩公的,任凭驱使,赴汤蹈火——”
他抬起头时,满脸已是泪水纵横:
“可是恩公……这药我就算抓回来了,又能怎样?”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凄厉,仿佛是彻底泄了气一般:
“那些人!那些人是守银台门的都头郑元,郑都头的手下!
听说他们连宫里出来采办的天使都敢欺凌,他们连天使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况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
郑元。
又是郑元。
李晔站在巷口阴影里,听着这些话,忽然想笑。
不是滑稽的笑,是荒诞的笑。
他,李晔,大唐天子,万民之主。
在这长安城里,明面上的威仪竟还不如一个七品都头来得霸道。
这天下,这朝堂,到底是谁的天下?
王老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更加绝望,像沉入冰水深处:
“这世道……这世道就是这样啊。当兵的抢百姓的口粮,当官的喝当兵的血,节度使割朝廷的肉……一层层吃下去,吃到最底下,就剩我们这些泥腿子的骨头。”
他颤抖着举起那锭银子,银光在昏暗巷子里微微发亮:
“今天有恩公救我……明天呢?后天呢?我娘这次侥幸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忽然惨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世道……吃人啊。”
吃人。
两个字,像两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李晔心上!
他眼前猛地闪过史书上的那些字句:
“是岁大饥,人相食。”
“汴军围凤翔,城中粮尽,父食其子,夫啖其妻。”
“军阀驱流民为‘两脚羊’,以充军粮,市肆人肉价贱于犬豕。”
不是冰冷的文字。
不是遥远的历史。
是如果他不改变这一切,十几年后,不,可能更早,活生生的地狱就会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易子而食。
父食其子。
甚至……那些被军阀驱赶着行军的流民,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成为“军粮”,像牲畜般被宰杀、烹煮、吞食。
而且不止百年。
五代十国的百年乱世之后,是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屈辱的宋朝。
终其一朝,燕云十六州未曾收复,岁币年年输送,和议岁岁屈从,直至靖康之耻,二帝北掳,妃嫔公主沦为玩物……
如果他现在不站起来。
不反抗。
不拼尽一切去改变。
那么这样的苦难,会延续数百年!
直到中原陆沉,直到神州几度倾覆,直到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捧着一只破碗的帝王,重新收拾这破碎山河!
而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王老三这样的儿子,茶铺老掌柜那样的祖父,药铺前那妇人怀里的孩子……
他们将世世代代活在恐惧中,活在“被吃”的阴影下!
“不。”
李晔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钢的决绝。
景务修回头看他。
李晔缓缓走进巷子,走到王老三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直视着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
“这世道,不该是这样。”
汉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当兵的,手中刀剑本该保家卫国、护卫百姓,不该用来抢百姓救命的药。”
“当官的,头顶乌纱本该为民请命、公正清廉,不该层层盘剥、喝血吃肉。”
“朝廷,巍巍宫阙本该安定天下、抚育万民,不该放任藩镇割据、蛀虫横行!”
李晔的声音渐渐提高,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
“这世道是病了,病入膏肓,脓血横流。但既病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迸发出来:
“就总有药可医!”
汉子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这些话,又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说这样的话。
李晔站起身,对景务修道:
“送他出巷,看着他安全离开。”
“是。”
景务修扶起汉子,低声嘱咐几句,领着他往巷子另一端走去。
李晔独自站在巷中。
夕阳已沉到屋檐下,巷子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像墨汁般扩散开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柄斜插大地的、沉默的剑。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人参须,混着尘土的川贝母,还有那几枚泡在污水里的铜钱。
良久,他转身,走出巷子。
回到西市主街时,喧嚣依旧扑面而来。
卖胡饼的老汉还在嘶声吆喝,绸缎庄的伙计还在殷勤招揽,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还在纵声谈笑,几个醉醺醺的兵卒勾肩搭背从酒肆里晃出来……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条巷子里发生的抢夺、哭泣、绝望,都只是午后一场短暂而荒诞的梦。
但李晔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中那团火,被彻底点燃了。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
愤怒会烧尽,会熄灭。
这是决心的熔岩,滚烫,沉重,一旦喷涌便不可阻挡,将焚尽一切腐朽,重塑这片山河!
他要治好这个时代。
从一只被摔碎的木鸢开始。
从一个嚣张跋扈的都头开始。
从一支腐烂透顶的神策军开始。
直到,
让“吃人”二字,彻底成为史书里遥远而陌生的噩梦!
让王老三这样的儿子,能够安心为母亲抓药,不必担心被抢。
让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百姓,能够在清晨睁开眼时,看见的不是恐惧,而是希望;相信的不是“世道如此”,而是“明天会更好”!
这,就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责任。
这,就是他穿越千年而来,必须完成的使命!
“景卿。”
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奴婢在。”
“回宫之后,拟旨。”
李晔望着天边,夕阳已完全沉没,只余下一抹猩红的残霞,染红了长安城的万千屋檐。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青石里的铁桩:
“郑元一案,”
“要快!要狠!要连根拔起!”
“朕要用他的人头,”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祭这革故鼎新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