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幕上,忽长忽短。
李存孝的手按在那本伤亡名册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
崔弘简的话落在帐中,久久没有回响。
良久,李存孝才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崔弘简。
烛火映在他眼中,像是两点将熄的星火。
“天子门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三日攻城留下的疲惫,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崔弘简没有退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
李存孝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某其实早就猜到了。”
李存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你在某帐下这些日子,行事做派跟那些粗鄙武夫不一样。
你看军报的习惯,写字的笔迹,还有偶尔冒出来的那些词儿,一看便是名门之后。
这样的人,一向对某这种粗人避之不及,像你这般尊敬某,还爱虚心请教军事的,实在少见。”
崔弘简一怔。
“那将军为何……”
“为何不点破?”
李存孝看着他,
“某也想看看,天子派来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
“某以为会是劝降的,可你没有。你给某出主意,帮某分析战局,劝某不要冒进。倒也是个可用之才。”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想起今日城墙下,那个冲向自己、将他从尸堆里拖出来的身影。
“那是真怕某死了。”
崔弘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将军慧眼。末将确实藏了不少日子。”
“那你现在为何自己说了?”
崔弘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轻轻放在案上。
“因为末将实在不忍心了。”
李存孝挑眉。
“不忍心什么?”
“不忍心看着如天人般的将军被那些腌臜人逼到绝路,还蒙在鼓里。”
崔弘简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将军,末将曾经在洋州犯过死罪。贪功冒进,包括战阵和俘虏审问的,前后总共害死了二百七十三个兄弟。”
这件事李存孝知道,甚至可以说天下人都知道。
邢州城里早有传闻,说天子手下有个将军,第一次领兵就折了近三百人,本该杀头,却被放了。
“某听说过。”
他点头,
“听说天子没杀你。”
“是。非但没杀,圣上还亲自发了罪己诏,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对末将好生安抚。”
李存孝沉默了。
这事没法撒谎。
他当时也在山南,那份至今仍被说书人拿来传唱的罪己诏,他自己就亲眼见过。
只是没想到,当事人竟就在眼前。
他原以为,即便发了罪己诏,这样贻误军机、折损精锐的将领,怎么也会私下里受到惩处。
例如私下里穿小鞋,或是安排些“意外”。
可眼前这个人,好好地站在这里。
他想起长安城中那个年轻天子的面孔,想起校场上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圣上……是个宽厚的人。”
他低声说。
“是。”
崔弘简接过话头,
“可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圣上对末将一个罪将都如此宽厚?”
他没有等李存孝回答,而是继续道:
“末将这些日子陪将军在军营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圣上宽厚,不只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知道,这天下,缺人。”
“缺人?”
“缺能打仗的人,缺能办事的人,缺愿意为大唐卖命的人。”
崔弘简看着他,
“将军,末将只读过几天兵书,一次战场也没上过,比那赵括还不如。
第一次领兵就折了三百人。可圣上还是用我。为什么?
因为他手下没人了。他只能用我这样的,一边用一边教,一边教一边等我们成长。”
“可将军您不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李存孝心上,
“您是当世第一猛将。您往那儿一站,千军万马都得退避三舍。这样的人,圣上求之不得。”
李存孝没有接话。
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这个说客倒是不一样。
他本以为,对方会拼命吹嘘皇帝多么仁德、多么圣明,却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般贬低天子的话。
这样的坦诚,这样的替自己考虑反倒让人无从反驳。
“将军。”
崔弘简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请教,
“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
“你说。”
“末将在河东待了这些日子,也看了些晋王帐下的情形。有件事末将一直想不通,晋王帐下,猛将如云,义子无数。
可这晋王的位置,终究是要有人坐的。”
他顿了顿,
“将军觉得,将来坐那个位置的,会是谁?”
李存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末将只是好奇。”
崔弘简的语气很平和,
“李嗣源将军,能征善战,人望极高。
李存璋将军,忠心耿耿,深得信任。还有李存信将军,更是深得宠爱……哦,对了,末将差点忘了,晋王还有亲生的儿子,李存勖。”
他看向李存孝,
“听说那位小公子虽然才五六岁,可晋王已经亲自给他请了师父,教他读书识字,习武练兵。逢人便夸,‘此子类我’。”
李存孝的手,慢慢握紧了。
崔弘简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继续用那种请教的语气道:
“将军,末将读兵书不多,可也看过些史书。历朝历代,义子终究是义子,亲生的终究是亲生的。
刘玄德有刘封,也有刘禅。曹操有曹昂曹彰,也有曹丕曹植。那些义子们,再能干,最后……”
他没有说完。
但李存孝已经听懂了。
帐中寂静了许久。
久到崔弘简以为李存孝不会开口了。
“你是想说,某在河东,没有位置。”
李存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崔弘简没有否认。
“将军觉得呢?”
李存孝沉默。
他想起出征前,晋阳城中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想起李存信说话时,义父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沉吟。
想起那些本该是给他的肥差,却分给了李嗣源和李存璋。
他想起自己八岁被收养,从一个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二十多年了,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河东。
可然后呢?
然后他就得看着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一步步超过自己?
他就得看着那个才五六岁的孩子,将来坐上自己拼死拼活打下来的位置?
他就得……
他忽然想起义父那张脸。
那张曾经慈祥的、给过他温暖的脸。
可现在想起来,却那么模糊。
“将军。”
崔弘简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奇怪的坦诚,
“末将今日跟您说这些,不是替圣上当说客。末将只是想不明白。”
李存孝看向他。
“你想不明白什么?”
“末将想不明白,像将军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崔弘简直视着他的眼睛,
“将军在潞州城下拼命,可晋王在做什么?
在打幽州。将军损兵三千,可李存信在做什么?
在派人去晋阳,不是来帮将军,是去给晋王送信,说将军的坏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放在案上。
“这是今日收到的。李存信的人已经到了晋阳。他们会说什么,将军比我清楚。”
李存孝没有去看那卷绢帛。
他只是盯着崔弘简,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崔弘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末将想问将军一句话。”
“问。”
“将军觉得,是继续留在河东,等着被那些人逼死,还是……”
他没有说完。
李存孝替他说了:
“还是投靠天子?”
崔弘简没有否认。
李存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自嘲。
“你知道某为什么不点破你是天子的人吗?”
“请将军赐教。”
“因为某想知道,天子派来的人,会用什么法子劝某。”
他顿了顿,
“可你没有劝。你只是……跟某说这些。让某自己想去。”
崔弘简没有说话。
“某想明白了。”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
外面夜色沉沉,远处的潞州城头灯火通明。
他望着那个方向,声音很轻:
“某在河东,确实没有位置。”
“可某……”
他顿了顿,
“某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义父毕竟对某恩重如山。”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冲进帐中,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泽州急报!”
李存孝心头一沉:
“讲!”
“泽州……泽州昨日午时陷落!朱温大军已入城,正在休整!探马来报,朱温已留下数千辅兵防守,他自己则率主力……”
斥候咽了口唾沫,
“率主力北上,意图不明!”
帐中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李存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北上。
意图不明。
哪里还有什么意图不明?
朱温从泽州北上,要么是来夹击自己,要么是直扑邢州。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完了。
“将军!”
崔弘简上前一步,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泽州已失,咱们腹背受敌,必须立刻撤回邢州布防!”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将军!”
崔弘简几乎是在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朱温的大军随时可能到,咱们现在的兵力,根本挡不住!”
李存孝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崔弘简。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刚毅果敢的面孔,此刻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苍老。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
“某挡不住。”
他顿了顿,忽然苦涩地笑了一下。
“某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帐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个斥候冲进来,满脸惊惶:
“将军!西北方向发现大队人马!约莫两万,打着宣武军的旗号,距此地已不足五十里!”
五十里。
急行军的话,明日午时就能到。
而自己这边,攻城三日,死伤三千,士气低落,粮草将尽。
两万生力军对一万残兵。
这仗不用打都知道结果。
李存孝闭上眼睛。
他想起义父的面孔,想起李存信的谗言,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猜忌目光。
他想起兴元城下的箭雨,想起长安城中的封赏,想起那柄递到自己手中的刀。
他想起那些死在潞州城下的兄弟,那些绝望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累。
“传令下去。”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清晰,
“三更造饭,四更拔营,撤回邢州。”
两个斥候领命而去。
崔弘简看着他:
“将军……”
“某知道你要说什么。”
李存孝打断他,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看着崔弘简,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某得回去看看。看看那些猜忌……是不是真的。”
“如果……”
崔弘简试探着问,
“如果晋王不救呢?”
李存孝沉默了很久。
久到崔弘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如果他不救……”
李存孝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某……就真的没有家了。”
他转身,走出帐外。
夜色沉沉,四野寂静。
远处的潞州城头,灯火通明。
近处的营帐中,伤兵的呻吟声隐约可闻。
李存孝站在帐外,望着北方。
那里有晋阳,有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有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
可此刻,他望着那个方向,却感觉无比遥远。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崔弘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孤独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决定,得自己做。
他能做的,只是陪着他,走完这一段。
等到那一天,当他真的无路可走的时候,给他指一个方向。
仅此而已。
远处,隐隐传来朱温大军的号角声。
那是催命的号角。
也是催着人做决定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