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正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问你侄子?”
老张头心里一沉:
“怎么了?你知道他?”
坊正没接话,先冲里屋喊了一声:
“去倒碗热水来。”
他老婆应了一声,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老张头面前。
坊正等她回了里屋,这才在老张头对面坐下,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张头,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
老张头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你侄子的地,被收回了。”
老张头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他不肯走,在地头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人抬回来的。两条腿……冻坏了。”
“人呢?”
老张头腾地站起来,
“人在哪?”
“你先坐下!”
坊正一把按住他,
“他人在渭南那边的破庙里,有几个流民照应着,暂时死不了。你这会儿去有什么用?”
老张头被他按着,浑身发抖。
“那是我的亲侄子!我没有子嗣,哥哥又早死,那是我老张家唯一的血脉了!”
“我知道是你侄子!我知道重要!可你听我说——”
坊正把他按回凳子上,压低声音:
“这事儿不简单。你知道那地是谁收的吗?”
老张头茫然地看着他。
坊正往窗外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人说,是朝里有人发了话。
渭南那些地,平整得很,原来只是长满灌木杂草,没人愿意花功夫。
但你侄子那批流民垦得又卖力,种得好,保护得也好,早就有人眼红了。这回新政一停,他们就动了。
打通关节,把地收回去,再分给他们的人。你侄子跟你这样的人,哪争得过?”
老张头呆呆地听着。
他听不懂什么打通关节,什么分给他们的人。
他只知道,他侄子的地和腿,都没了。
“他们……他们凭啥子?”
坊正苦笑:
“凭啥?凭人家有人呗。朝里有人,说话就硬气。”
老张头低下头,盯着眼前那碗热水。
水冒着热气,把他的脸映得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
“那天子呢?天子知道吗?”
坊正愣了一下,摇摇头:
“天子?外面现在都在传天子病了。好些天没上朝了。”
“病了?”
“嗯。听说是因为李茂贞。城外头那些当兵的,天天在灞桥那边骂,骂得可难听。天子气着了,就病了。”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摊子前头跟周三说的话。
“咱这位天子也是,咋就不发兵打他呢?”
现在想来,天子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
打不过,就只能忍着。
跟他一样。
地被人抢了,也只能忍着。
坊正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老张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啊,要怪,就怪朝里头那些人。
天子是圣明的,可圣明的天子,架不住身边有小人。新政那么好,为啥停了?还不是那些人捣鬼?他们不想让流民有地,就想着自己捞。”
老张头抬起头:
“你是说……天子是愿意的,是那些人不让?”
“那当然了!”
坊正一拍大腿,
“你想啊,天子要是不愿意,当初干嘛下那道旨意?我听说,那天子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说什么‘朕意已决’,硬是把新政推行下去的。要不是这回李茂贞来闹,那些人哪有机会使坏?”
老张头点点头。
他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他听懂了坊正的意思,
天子是好人,坏的是那些围着天子转的人。
“那……那些奸臣,跟李茂贞是一伙的吗?”
他忽然问。
坊正愣了一下: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也许不是。
反正我听人说,李茂贞来得这么巧,朝里头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要不然他怎么知道咱们城里空虚?”
老张头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盯着那碗水,看了好一会儿。
水凉了。
他站起身:
“坊正,我得去一趟渭南。”
坊正张了张嘴,想拦,又没拦。最后叹了口气:
“去吧。路上小心。要是雪下大了,就找个地方歇着。”
老张头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坊正,你说……等天子病好了,那些奸臣会不会被收拾掉?”
坊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会的。天子是圣明的,肯定会的。”
老张头推开门,一头扎进雪里。
雪还在下。
比来时更大了些,一片一片往脸上扑。
他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走到坊口,看见周三还蹲在棚子底下,缩着脖子烤火。见他回来,周三站起身:
“咋样?打听着了?”
老张头点点头,没说话,钻进棚子,开始收拾摊子。
周三在旁边看着,小声问:
“真出事了?”
老张头还是没说话,把炉子灭了,把剩下的几个炊饼装进布袋里,背上就走。
周三在后头喊他:
“哎,你干嘛去?”
“渭南。”
“这大雪天的,你疯了?”
老张头没回头。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城门走。
身后,周三站在棚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城门洞子里,几个守城的兵卒缩在墙根烤火。见老张头走过来,一个年轻兵卒站起身:
“站住!干嘛去?”
“兵爷,小的出城。”
“出城?这大雪天的,出城干嘛?”
老张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旁边一个老兵卒拉了拉年轻兵卒的袖子:
“行了,让他去吧。这天气,出城的都是苦命人。”
年轻兵卒愣了一下,摆摆手:
“走吧走吧。”
老张头从城门缝里挤出去。
城外,一片白茫茫。
雪覆盖了道路,覆盖了田野,覆盖了一切。
但老张头知道自己这路自己必须得走,有些事,不一定做了有用,但他必须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