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凤翔军大营,中军帐外。
李茂贞正在帐中踱步。
他走了十几个来回,眉头始终没有展开过。
李继筠搂着两个女子坐在一旁,酒碗举了三次,又放下三次。
他也看得出来,他的义父这回是真犯难了。
“报——!”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扑跪在地:
“节帅!营门外……营门外出事了!”
李茂贞猛地停住脚步:
“什么事?”
“有人……有人把今日去叫阵的三个兄弟,扔在营门外头了!”
李茂贞脸色一变,大步往外走。
李继筠推开女子,抓起刀跟了上去。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
无数士卒朝营门方向涌去,惊呼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李茂贞拨开人群,走到营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营门外三十步,雪地里立着黑压压一片人马。
清一色的皆是玄甲,灰袍,玄色面具。
四百骑。
四百骑静静立在雪中,一动不动,像四百尊从地底爬出来的阴兵。
他们面前的地上,扔着三具无头尸体。
三具穿着凤翔军服的尸体,已经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为首那一骑,黑甲最亮,马也最高大。
他坐在马上,面具下的眼睛正看着李茂贞。
那眼神,冷得像冰锥。
李茂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来者何人?”
黑甲人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随手一扔。
布袋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袋口散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三颗人头咕噜噜滚落。
正是今日去金光门叫阵的那三个士卒。
李茂贞瞳孔一缩。
周围凤翔士卒的骂声戛然而止。
三万人挤在营门内外,这一刻竟鸦雀无声。
那黑甲人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又像是被什么伤着了喉咙。
“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
“还你们这十来天,嘴巴不干净的东西。”
李茂贞的脸色变了。
这是长安城里的人。
可长安城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队人马?
四百骑,无声无息,杀意凛然。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这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说是身经百战绝对不是夸张!
“你们三万人,扎在灞上这么多天,天天派人骂街。”
黑甲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骂得痛快吗?”
李茂贞脸色铁青:
“你们杀了本帅的人,还敢闯到本帅营前?”
“杀了。”
黑甲人的回答简单得让人发寒。
李茂贞怒极反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挥手:
“给本帅拿下!”
他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一群中级将领轰然应诺。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牙兵营的一个都头,姓王,外号王铁枪。
此人使一杆四十斤的铁枪,在凤翔军里也算有名号。
他纵马冲出去,铁枪一抖,直刺那黑甲人的咽喉。
黑甲人没动。
他只是轻轻侧了侧身。
铁枪贴着他的脖子刺过去,刺空了。
然后他的刀亮了。
刀光一闪,王铁枪的人头飞起,身子还在马上冲出去三丈,才栽下来。
鲜血喷在雪地上,红的刺眼。
第二个冲出去的,是步军的一个营头,姓赵,生得虎背熊腰,使得一对板斧。
他见王铁枪死了,也不怕,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扯过一匹骏马,挥舞着板斧就扑上去。
黑甲人这回连刀都没拔。
他身后冲出一骑,一样的玄甲灰袍,面具遮脸。
那人也不使兵器,直接纵马撞上去。
两马相交的瞬间,那人伸手一探,抓住赵营头的腰带,生生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往地上一摔。
赵营头摔在雪地里,还没爬起来,就被马蹄踩碎了脑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冲出去八个中级将领,有都头,有营头,有虞候,有十将。
八个人,八种死法。
有的被一刀枭首,有的被一枪穿喉,有的被马蹄踩死,有的被活生生拧断脖子。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
八具尸体横在雪地里,鲜血把营门外的雪染红了一大片。
那四百骑,依然静静立着,一动不动。
甚至没有人喘息。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只是八只蚂蚁。
李茂贞的脸彻底青了。
他身后,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将领们,一个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
三万人,鸦雀无声。
“叔父!”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茂贞回头一看,是李继嶷。
李继嶷,是他的众多义子之一,而且论排行在他的义子中也算不得靠前,比李继筠差远了。
武艺也是平平,在军中一直不大受重用。
这回跟着来长安,李继筠日日搂着女子饮酒作乐,他却老老实实守在营里,眼巴巴想找个机会出头。
“继嶷,你退下!”
李茂贞皱眉。
李继嶷却不肯退。他盯着营门外那黑甲人,两眼放光:
“义父,让孩儿去!”
“你去?”
李茂贞脸色一沉,
“你没看见刚才那八个人怎么死的?”
“看见了。”李继嶷攥紧手里的刀,
“正因为看见了,孩儿才要去。”
他压低声音:
“叔父,那人的刀再快,也只有一个人。侄儿方才一直在看,他每杀一人,都要缓一口气,他定是你受伤了,身上有伤!”
李茂贞一怔。
他仔细看去,果然,那黑甲人虽然坐得笔直,但握刀的手,却是微微有些颤抖。
那不是怕,是力竭。
“侄儿不求杀他,只求逼他出手,让叔父看清他的路数!”
李继嶷急道,
“只要看清他是什么人,日后就好办了!”
李茂贞犹豫了一瞬。
李继嶷已经催马冲了出去。
“来将可通姓名!”
他纵马直扑那黑甲人,口中大喝。
黑甲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
李继嶷见对方不理,也不恼怒,直接冲到他面前三丈,忽然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
他借着这个势头,一刀劈下来——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一招。
先虚张声势,逼对方出手,然后他立刻拨马后退。
只要看清对方的刀法,他就赢了。
刀劈下来了。
黑甲人动了。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左手,往上一迎。
当的一声。
李继嶷的刀砍在黑甲人的左手护腕上,溅起一溜火星。
然后黑甲人的右手动了。
刀光一闪。
李继嶷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雪地里。
眼睛还睁着,满是茫然。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死的。
李茂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那是他的义子。
虽然不是李继筠那样的心腹,可也是李家的子弟。
就这么死了。
死得这么轻飘飘的,连逼对方出第二刀的资格都没有。
“义父!”
李继筠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旁招呼着贴身侍卫牵马。
“站住!”
李茂贞一把拽住他。
“义父!他杀了继嶷!”
“本帅知道!”李茂贞吼出声来,“你看不出来吗?他那刀法——你上去也是送死!”
李继筠愣住了。
他当然看出来了。
不仅刀法快,力气大,一手长槊耍起来也是虎虎生风。
武力高得就不像这个世界的人类!
不对,还真有一个……
李茂贞想了起来,
飞虎子李克用帐下,有一个人,天生神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号称天下第一猛将。
可那个人,应该在河东,应该在邢州,应该已经被朱温围死了啊。
他还记得朱温在宣武为此唉声叹气了许久。
总不可能逃了出来,专门来打他吧。
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