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揆将批好的文书放在一旁,起身更衣。
他没有穿官袍,只换了一身寻常的棉袍,外罩深青色大氅,不露官威,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备车,去崔府。”
老仆一愣,看了看外头已经暗了下来的天色,又看看自家大人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
马车从侧门驶出,碾过积雪,在夜色中缓缓向南。
车轮裹了草垫,马蹄包了厚布,走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声响。
孙揆端坐车中,闭目凝神。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
既要压得住崔昭纬,又不能逼得太紧。
这中间的度,他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崔府的门房远远瞧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前,正要驱赶,却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威严的面孔。
门房一愣,借着灯笼的光认了出来。
京兆尹孙揆!
“孙……孙大人?”
“去通禀,就说京兆尹孙揆来访。”
门房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进去。
崔府正堂,崔昭纬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送礼的人早就回来了,说孙揆不收,还撂下几句硬话。
他当时就气得砸了一只茶盏。
可砸完了,冷静下来,心里却越来越慌。
孙揆不收礼,说明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又该怎么办?
他正想着,门房的声音在堂外响起:
“老……老爷!京兆尹孙大人来了!”
崔昭纬腾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
他来做什么?
来者不善。
可既然来了,就得见。
“请。”
孙揆走进正堂时,崔昭纬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迎上前去,拱手道:
“孙大人深夜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揆拱手还礼,神色平静:
“崔侍郎客气。深夜来访,是有些话想与侍郎当面说清楚。”
崔昭纬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路:
“大人请坐。来人,上茶。”
两人落座,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升起。
孙揆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侍郎大人今日送的礼,本官退了。不是因为礼重,是因为本官不敢收。”
崔昭纬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
“孙大人这是何意?老夫只是感念大人平日辛劳,和众位百姓一起凑的,略表寸心。”
“崔侍郎。”
孙揆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沉,
“明人不说暗话。你送那两千贯,是想让本官在查案时高抬贵手。可本官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侍郎,
这事,高抬不了。”
崔昭纬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什么人?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孙揆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资圣寺的账本、证人的供词、那些农户的地契,本官都查实了。三千亩隐田,桩桩件件,都指向崔家。
其中经手最多的,是侍郎的族侄崔缇。还有几个管事,也都招了。”
崔昭纬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伸手想拿那些文书,孙揆却抬手按住了:
“侍郎不必看。本官说的,句句属实。”
崔昭纬的手悬在半空,僵了良久,缓缓收回。
他盯着孙揆,目光阴鸷,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孙大人想怎样?”
孙揆看着他,平静道:
“本官不想怎样。本官只是来告诉侍郎,这些东西,本官随时可以呈给陛下。一旦呈上去,侍郎觉得,陛下会怎么判?”
崔昭纬没有回答。
孙揆继续道:
“按唐律,隐田百亩以上即是死罪。
侍郎手里这三千亩,够死三十回。就算陛下开恩,不杀头,流放三千里,也是跑不了的。至于崔家,”
他顿了顿:
“崔家数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天下。可那些门生故吏,在崔家倒台的时候,会站出来替崔家说话吗?还是说,他们会抢着跟崔家撇清关系?”
崔昭纬的呼吸粗重起来。
“孙揆!”
他忽然拍案而起,声音发颤,
“你别以为有郑延昌撑腰,就能扳倒我崔家!我崔家屹立数朝,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动我试试!”
孙揆纹丝不动,只是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崔昭纬莫名脊背发凉。
“崔侍郎。”
孙揆的声音依旧不高,
“本官没有郑侍郎撑腰。本官只有这些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而且,本官今日来,不是来威胁侍郎的。本官是来给侍郎指一条路。”
崔昭纬盛怒的老脸下,露出了一丝震惊和希冀:
“什么路?”
孙揆缓缓道:
“崔侍郎也知道,我大唐大都是忠臣,而陛下要的,也肯定不是崔家的命,所以才会在退朝前特意吩咐在下,说不能错怪了您。
陛下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整个京城最适合的,就是佛门。
侍郎若是愿意配合,在清查佛寺的事上表个态,
比如,带头割舍崔家在佛寺的利益,再把崔缇交出来,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看着崔昭纬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此,崔家可保。至于崔缇,他经手的那些事,本就是死罪。
舍一个族侄,换崔家满门平安。侍郎觉得,这笔账,划不划算?”
崔昭纬听完,脸色青白交加,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当然知道孙揆说的是实话。
崔缇那些事,他早就知道。
那些账本、那些证词,他虽然没有都见过,但至少也有所听闻。
若是真把崔缇推出去,崔家确实可以撇清不少干系。
再配合清查佛寺,把那些隐田交出去,皇帝那边也确实没理由再揪着不放。
可是,
“孙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凭什么以为,老夫会信你?”
孙揆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侍郎不信本官,总该信陛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崔昭纬打了个寒颤,却见孙揆站在风口,纹丝不动。
“侍郎知道城外那支新立的玄甲四都吗?”
崔昭纬心头一凛。
孙揆继续道:
“那支人马,在金光门外连斩凤翔九将,逼得李茂贞挂免战牌。侍郎以为,那是谁的人?”
崔昭纬没有说话。
“那当然是陛下的人。”
孙揆转过身,看着他,
“陛下手里有这样的刀,侍郎觉得,他有没有魄力拿下崔家?”
崔昭纬的额上沁出冷汗。
孙揆走回案前,俯身看着他:
“侍郎,本官今日来,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本官只是来告诉你,
路,本官给你指出来了。走不走,是你的事。”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
“这是郑延昌弹劾你的原件。本官手里还有一份抄本。
明日一早,本官就要进宫复命。到时候,侍郎若是还没想好,本官就只能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地呈给陛下。”
他站直身:
“至于陛下看了之后会怎么做,本官不知道。
本官只知道,陛下年轻,也有魄力,手里还有数万听话的兵。
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