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一个属官急匆匆冲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城外出事了!有好几处县乡,寺庙的人联合当地乡绅,煽动佃户闹事,把咱们清丈田亩的人堵在村外,不让进!有的地方已经动起手了,几个差役被打得头破血流!”
孙揆腾地站起身,险些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家那头老虎,他连哄带吓,好不容易按住了。
本以为接下来就是秋风扫落叶,把那些寺庙的田产清干净,把那些恶僧该抓的抓、该赶的赶。
年前做出点样子来,开年才好大刀阔斧地干。
结果呢?
拦路的不是世家,反倒是这群地方上的地头蛇。
乡绅加寺庙,还有那些被他们当枪使的佃户!
“你们府衙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
“白养了那么多衙役,现在连几个刁民都对付不了?”
那属官只是个传话的,被孙揆这一嗓子吼得直缩脖子,结结巴巴道:
“是……是下面各县派人来报的信。说那些佃户少则几十,多则几百,拿着锄头扁担,把路堵得死死的。
又是年关,县令大人……县令大人怕闹出人命,不敢硬来……”
“不敢硬来?”
孙揆冷笑,
“他们是怕闹出人命,还是压根就不想动?”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备马!本官亲自去!”
属官吓了一跳:
“大人!您亲自去?那帮人可是红了眼的,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
孙揆一边系大氅一边往外走,
“本官若是连几百个刁民都怕,就不会接这个差事!”
他大步走出门,忽然又回头:
“派人去告诉杜相一声。就说城外有变,本官先去最近的万年县张家庄。让他速速想个法子相帮。”
属官应了一声,看着孙揆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去传话。
孙揆带着二十来个衙役,骑马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张家庄村口。
远远的,他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围在那儿,把进村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人群中有人挥舞着锄头,有人举着扁担,还有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凑到几个人耳边嘀咕什么。
那几个万年县派去清丈田亩的差役被堵在最前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狼狈得很。
孙揆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
“让开!京兆尹孙大人驾到!”
两个衙役在前头开道,人群却纹丝不动。
孙揆站定,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有横眉怒目的佃户,有眼神闪烁的乡绅,
还有几个躲在人群后面、穿着僧袍的光头。
“谁是领头的?”
没人吭声。
孙揆又问了一遍:
“本官问,谁是领头的?”
人群里终于挤出一个人来,穿着半旧的绸缎棉袍,留着山羊胡,看着像个读过几年书的小地主。
“小民……小民是这里的里正。敢问大人来此,是要……”
“是要清丈田亩。”
孙揆打断他,
“你们聚在这里,想干什么?”
里正还没开口,人群里就炸了锅:
“大人!这些地咱们种了十几年了,凭什么要收走?”
“收了地,咱们怎么活?”
“朝廷不能断了咱们的活路啊!”
还有几个老妇直接跪下来,抱着孙揆的腿哭:
“大人啊,咱们一家老小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活,您就行行好,别收了吧!”
孙揆低头看着那些老泪纵横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决定是昨儿刚下达的,普通小民怎么会消息这么灵通?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被利用的。
可她们哭得这么惨,他总不能一脚踹开。
“都起来。”
他压着嗓子,
“本官来,不是要断你们的活路——”
“那你就是来抢地的!”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又躁动起来。
孙揆被围在中间,衙役们赶紧护在他身前,可那些佃户根本不惧,推推搡搡,越逼越近。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整齐,很沉,像闷雷一样,从雪地里碾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回头。
孙揆也回头看去。
天边,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最前面的是几十个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青色劲装,腰悬横刀,目光锐利。
他们身后,是清一色的玄甲骑兵。
玄色铁甲,玄色面具,马匹高大,步伐一致,像从里冒出来的幽灵。
那队人马在人群外二十步处齐齐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土尘。
然后,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战马喷出的白气和刨地的蹄声。
人群里,有人腿软了,扑通跪在地上。
那几个躲在后面的和尚,脸色刷地白了。
杜让能从队伍里策马而出。
他不再穿着寻常的棉袍,而是穿着一身深紫的正式官袍。
加上背后的玄甲骑兵,此刻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本相,杜让能。”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有人敢出声。
杜让能的目光落在孙揆身上:
“孙侍郎,辛苦了。”
孙揆连忙行礼:
“杜相。”
杜让能点点头,然后转向那些跪着的佃户。
“你们怕朝廷收了地,你们没活路。可本相问你们,那些地,真是你们的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可咱们种了十几年……”
杜让能听见了,目光如刀,扫向那个方向:
“种了十几年,地就是你的了?那本相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这天下是不是就是本相的了?”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杜让能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在土里种出的庄稼都是你们的么?是不是被层层剥削?
那这还算是你们自个的地吗?想想你们平日里过的日子吧!这马上过年了,别说肉了,白粥能喝上一碗吗?”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杜让能继续道:
“今日本相奉天子诏命,就是要拯救我大唐的子民,这些地收回去就是要重新分给你们!
并且只交夏秋两税,没那么多苛捐杂税!
如今你们也是被奸人所骗,本相不怪你们,可你们要明白,是谁在骗你们!”
他目光一转,落在人群后面那几个和尚身上:
“去!,给本相把那几个秃驴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玄甲骑兵如鬼魅般冲入人群,不等那些和尚反应,就把他们按在雪地里。
佃户们惊叫着四散躲开,那几个和尚挣扎着大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是被逼的——”
杜让能看都不看他们,目光扫过那几个缩在人群里的乡绅:
“还有你们。聚众闹事,煽动佃户,按律该当何罪,你们心里清楚。”
那几个乡绅扑通跪下了,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小民再也不敢了!”
杜让能冷冷道:
“本相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现在滚回去,闭门思过,等朝廷清丈完毕,该补的税补上,该退的地退出来。第二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玄甲骑兵:
“跟他们走。”
那几个乡绅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小民选第一条!第一条!”
杜让能挥了挥手:
“滚。”
那几个乡绅连滚带爬地跑了。
杜让能这才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佃户,声音缓和下来:
“都起来吧。本相知道你们是被人骗的,不怪你们,也知道你们日子苦,你们放心,陛下仁德,看不得他的百姓饿死。”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到元宵节,城里会设粥棚。但凡吃不起饭的,都可以去领。”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那些佃户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杜让能继续道:
“至于分田的事,就在元宵节之后,正式开始。
那些被佛寺强占的地,该还给谁,就还给谁。
没人认领的,分给流民。你们若是老老实实等着,该你们种的,还会是你们种。”
他看着那些脸,一字一顿: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
人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忽然,一个老妇跪下来,对着那些玄甲骑兵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她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谢谁。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那些佃户纷纷跪下去,对着那队人马,对着杜让能,对着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皇宫,磕起头来。
杜让能没有阻止,只是转身看着孙揆:
“孙侍郎,这儿交给你了。该清丈的清丈,该登记的登记。谁再拦着,直接拿人。”
孙揆躬身:
“臣遵命。”
杜让能点点头,正要走,孙揆忽然低声道:
“杜相,这样的事,恐怕不止张家庄一处。”
杜让能看着他,叹了口气:
“本相知道。万年县、蓝田县、咸阳那边,都报了信来。那些乡绅和寺庙,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咱们动手。”
孙揆眉头紧锁:
“那怎么办?咱们的人手不够啊!”
“人手不够,就借。”
杜让能打断他,
“陛下给本相调了殿前亲军的权。那些天子门生,也该出来练练了。”
他看向身后那几十个年轻人:
“你们,一人带一队兵,分赴各县。到了地方,先把局面稳住。能劝的劝,能吓的吓。实在劝不住吓不住的,便当场拿人!”
那几十个年轻人齐声应道:
“是!”
杜让能又看着孙揆:
“还有那些县令。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磨洋工?有的参了股,有的收了礼,有的干脆就是那些乡绅的亲戚。回头一个个查,查一个办一个。”
孙揆重重点头:
“圣圭明白。”
杜让能翻身上马,带着大部分玄甲骑兵离去。
那几十个天子门生也各自点齐人马,分头消失在各个方向。
张家庄村口,只剩下孙揆和那几个愣在原地的差役,还有那些慢慢散去的佃户。
“还傻愣着做甚?给本官把田亩清丈成册,年前你不给本官查清三个村子就别想回家过年!”
孙揆不怒自威。
但心中却对那个只有数面之缘的皇帝涌起了无限敬意。
果真如他所说,有魄力,有实力,
或许真的没有陛下不敢做的,
甚至没有他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