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皇后娘娘那里已经备好了宴席,问官家何时有空。”
清思殿外,一个身着朴素的小太监恭敬禀报。
李晔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今日已是年三十。
按规制,他该去皇后那里吃年夜饭。
皇后会设宴,宴请宫中大多嫔妃。
可一想到这个,李晔就浑身不自在。
他虽是文科生出身,可母胎单身二十二年,一任女友都没谈过。
穿越前,他最大的成就就是能在全是女生的教室里听完一节课,而不脸红。
穿越后,光是接受李昭仪的感情,就花了他小半年时间。
现在突然告诉他:你还有十几个老婆,今晚要跟她们坐一起吃饭。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甚至今天的政务处理起来都心不在焉。
明明都是些简单的新年贺表,看一眼就能批的事,他硬是磨蹭了一下午,到现在都没批完。
“官家?”
小太监见殿里没动静,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
李晔回过神来,把笔放下。
逃是没用的。
硬着头皮去吧。
“知道了。安排起驾。”
小太监得令,兴冲冲地出去张罗。
李晔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对着里面那张脸看了半天。
这张脸他看了快一年了,还是不太习惯。
明明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他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吃顿饭吗?能有多难?
御辇在宫道上一路缓行。
李晔坐在辇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宫斗剧,那些妃子们表面上笑呵呵,背地里恨不得互相捅刀子。
他要是应付不来,会不会也闹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朝廷内忧外患的,他可没空在后宫里管那些情情爱爱。
可若是不管,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越想越紧张。
可等御辇停在皇后宫殿门口,他下车一看,愣住了。
这宫殿,比他想象的朴素多了。
不是那种“朴素中透着奢华”的朴素,是真正的朴素。
屋檐的彩画有些褪色,廊柱上的漆也旧了,院子里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几棵普通的槐树,
枝丫光秃秃的,上头挂着几盏红灯笼,算是有了点过年的气氛。
李晔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历史上,唐昭宗的妃子大多是他做寿王时就带在身边的。
那时候他还没当皇帝,就是个普通王爷,娶的自然不是什么名门贵女。
后来被太监扶持上位,这些妃子也跟着进了宫,可出身摆在那里,没什么背景,自然也没什么挥霍的本钱和心气。
但这反倒让李晔有点难办。
要是她们个个骄奢淫逸,他躲着也理直气壮。
可偏偏一个个都这么朴素,这么……老实。
让他想找个借口都找不到。
“臣妾,恭迎圣驾!”
他刚走两步,殿前呼啦啦跪下一排人。
李晔脚步一顿。
他数了数,大概有十来个。
穿着各色素净的袄裙,脸上没什么脂粉,头上也没什么金钗玉簪,就那么朴朴素素地跪着。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个看着都挺顺眼。
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那种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漂亮。
加上她们本身也年轻,最年长的也就二十出头,正是最美的年纪。
比前世那些网红脸强多了。
“额……平身。”
李晔一开口,就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平日跟大臣们议事,口若悬河,头头是道。
可被这群莺莺燕燕围住,顿时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
那些妃子们起身,纷纷看向他。
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有小心翼翼。
“官家,新年好。”
最前面那个女子轻声开口。
李晔看向她。
他有印象,此人就是自己的皇后,姓何。
她穿着暗红色的袄裙,料子不算名贵,但裁剪得体。
头发简单地挽着,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新年好。”
李晔点点头,
“都进去吧,外头冷。”
他说着,率先往殿里走。
身后,那群妃子们跟着,脚步声轻轻的,没人敢大声说话。
殿里摆着三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
案上摆满了吃食,
有牢丸、五辛盘、胶牙饧、椒柏酒,还有各色果子点心。
虽然不算奢华,但也满满当当,看着就相当热闹。
李晔被让到上座。
何皇后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
“那是给昭仪妹妹留的。”
何皇后轻声解释,
“她在后边带着祤儿玩呢,估计正在赶来的路上。”
李晔点点头。
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有的他有印象,比如王淑妃;
也有没印象的,大概是那些品级低些的才人、美人。
一个个安安静静坐着,偶尔偷偷看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气氛有点尴尬。
李晔端起酒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官家。”
何皇后忽然开口,
“先吃口热乎的吧。这些牢丸是臣妾带着姐妹们亲手包的,您尝尝。”
她说着,用公筷夹了一个牢丸,放进李晔面前的碟子里。
李晔低头看着那个牢丸。
包得不丑,挺圆乎的,倒是比李昭仪包的好看多了,估计是去跟御厨花了番功夫,专门学习的。
他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咸淡刚好。
皮薄馅大,一口下去还有汤汁。
“好吃。”
他说。
何皇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轻声说:
“官家喜欢就好。”
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那些妃子们见许久未见的皇帝还和以前一样,没那么可怕,也渐渐放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
“官家,您尝尝这个,这是臣妾家乡的点心。”
“官家,这酒是臣妾亲手酿的,您尝尝?”
“官家,您看这个果子,是臣妾自己晒的……”
李晔被她们围着,这个夹菜,那个斟酒,应接不暇。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群女人,好像真的只是想让他吃好喝好,没有别的意思。
她们的眼神干净,笑容真诚,不像在演戏。
可能……后宫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他的后宫看起来还可以,算得上其乐融融。
正想着,殿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冲进来,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李昭仪。
“父皇!”
正是人小鬼大的李祤,一头扎进李晔怀里。
李晔被他撞得一晃,低头看见那张红扑扑的脸,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跑这么急?”
“儿臣给父皇拜年!”
小家伙理直气壮,
“拜完年父皇要给儿臣压岁钱!”
说着,也不顾疼,也不顾脏,膝盖一软就跪下来哐哐磕头。
那磕头声大得,吓得身后的小太监们赶忙上来拉着。
李晔也不在意,反而是被逗得哈哈大笑。
李昭仪走过来,先向何皇后行礼,又向其他妃子点头致意,然后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李祤赖在李晔怀里不肯走,指着一桌子菜问这问那。
李晔一边回答,一边偷偷观察周围。
他发现那些妃子们看李昭仪的眼神,没有嫉妒,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羡慕。
“诶,对了,裕儿呢”
李晔突然想起,眼前的李祤是自己和李昭仪的孩子,但他的皇长子李裕并不在这里。
“裕哥哥还在学堂念书呢,都没人陪祤儿玩了。”
李祤拿着太监塞到手里的玩具,奶声奶气地回答。
“大过年的,放出来野一野也好,应该劳逸结合嘛。”
李晔皱了皱眉头,他记得这个长子也比李祤大不了多少,也就四五岁的样子,也还是学龄前儿童呢,搞那么严干啥。
“遵旨,官家。”
何皇后没有一丝的犹豫,便让身后侍立的小太监到屋后传唤。
“官家。”
何皇后的声音在再次在耳边响起。
李晔转头看她。
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话想说,又不太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
何皇后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臣妾有一事,想跟官家商量。”
“说。”
“就是……选秀的事。”
李晔一愣。
何皇后继续道:
“官家登基快两年了,一直没有选秀。按旧制,天子该三年一选。如今也到日子了,臣妾想着……是不是该办一办了?”
李晔没说话。
何皇后见他不语,又补充道:
“臣妾知道官家忙,顾不上这些。
可宫里人丁单薄,皇子也少,到现在也不过两位。多子多福,国家才能兴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有些世家也在前两日递了话来。说家里有适龄的女儿、侄女,想送进宫来。臣妾想着,这也算是笼络世家的法子……”
李晔来了兴趣:
“哪些世家?”
何皇后道:
“郑家递过话来,说郑延昌有个侄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
崔家那边也问过,是崔昭纬的族侄女。韦家也有意向,只是还没正式提。倒是杜家,没啥动静。”
李晔听后,立即闻到了世家低头服软的味道,但依然不动声色。
“这事,你怎么看?”
他问何皇后。
何皇后轻声道:
“臣妾以为,可以办。一来充实后宫,二来笼络世家,三来也能堵住那些闲话。”
“闲话?”
何皇后没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昭仪。
李晔瞬间明白了。
那些“朝中隐隐有谣言”,说她这个皇后不受宠,说她这个后宫形同虚设。
甚至还有胆大的,说皇帝那方面有恙的。
选秀进宫,新人来了,谣言自然就破了。
“行。”
他点点头,
“开春之后,你拟个章程。该办就办。”
何皇后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
“臣妾,谢官家。”
李晔扶住她:
“行了,大过年的,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的礼。”
何皇后坐下,眼眶微微有些红。
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夹了一个牢丸。
饭吃到一半,李祤困了,趴在李昭仪怀里睡着了。
李昭仪轻声告退,带着孩子先回去。
李裕也是来吃了一轮后,就嚷着玩去了。
剩下的妃子们聊得更开了。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大家开始说以前的事。
说当年做寿王妃的时候,说那些年一起熬过的日子。有笑有泪,有感慨有唏嘘。
李晔听着,忽然觉得这群女人也挺不容易的。
她们跟着那个原主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进宫当上妃子,结果皇帝又换了个芯子。
新皇帝一年到头一趟都不来,她们也不敢抱怨,就那么默默等着。
他忽然开口:
“往后,朕会常来的。”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妃子们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惊讶。
李晔被她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
“那个……朕的意思是,以后有空就来。你们……你们也不用老等着。”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妃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刚化开的雪。
“臣妾记住了。”
其他人也纷纷笑了。
气氛忽然变得很暖。
年夜饭吃完,妃子们陆续告退。
殿里只剩下李晔和何皇后。
两个人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谁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官家。”
何皇后忽然开口。
“嗯?”
“您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李晔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有期待,也有害怕。
“朕说的话,哪句不是真心?”
何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顿了半天,才幽幽道:
“臣妾等这句话,等了快一年了。”
说着,眼睑低垂,只给李晔留下半片刘海。
李晔心里一酸,前世连女生手都没没过的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皇后这种级别的大美人的撒娇?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骨节分明,比李昭仪的手粗糙一些,也更大些。
“朕以后,真的会常来。”
他说,
“不是哄你。”
何皇后低下头,没说话。
可她的手,悄悄握紧了他的。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屋檐上,落在红灯笼上。
殿里,炭火噼啪作响。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很久,何皇后忽然轻声说:
“官家,今晚……别走了。”
李晔转头看她。
她的脸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红,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他。
李晔眼珠转了半圈,像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之后脸颊一红:
“好,给朕的两个皇子生个弟弟。”
何皇后愣了一下,脸也更红了。
她站起身,低着头走进床帏。
李晔跟着她。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李晔虽然没亲身经历过这些,但脑海里有前身的记忆,倒也不至于睁眼瞎。
一番云雨,两人挥汗。
转眼,夜便深了。
坤宁殿的寝殿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
何皇后躺在李晔怀里,一动不动。
李晔倒是龙精虎猛,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此刻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的雪。
“睡不着?”
何皇后轻轻“嗯”了一声。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官家,您说……明年这时候,臣妾还能这样躺着吗?”
李晔愣了一下:
“怎么不能?”
何皇后没回答。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李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历史上,这个女人的结局。
朱温篡唐,她先被侮辱,后被杀害,和李昭仪一样,也是个苦命人。
那是十年后的事。
可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他伸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能。”
他说,
“年年都能。”
何皇后没说话。
可李晔感觉到,胸口那片衣裳,湿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一片一片,落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那些寺庙空荡荡的院落里,落在那些刚分到地的流民新盖的草棚上,落在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的屋檐上。
也落在坤宁殿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殿里,两个人依偎着,听着雪落的声音。
李晔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何皇后抬起头:
“嗯?”
“开春之后,选秀的事,你亲自操办。”
何皇后点点头。
“几个世家都要收,不要厚此薄彼,但品行过差的,或是有什么问题的,一定要拦下来,让世家重新推荐一个。”
何皇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选秀的人,不再和她们一样,是单纯的夫妻关系,更有利益交换,必须慎重。
“臣妾记住了。”
李晔点点头,又把她揽紧了些。
窗外,雪还在下。
可殿里,暖得像春天。
年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体会今日这般的温柔乡。
但李晔知道,他必须成功的理由在今日又多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