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泽州到太原,不过两百多里,大军却走了五六天。
路倒是不难走。
开春之后,官道上的积雪早化尽了,泥地也晒得发硬,正是行军的好时候。
慢,是因为沿途的州县太不消停,收编控制都需要时间。
李存孝本以为会有些硬仗,谁知大军一到,那些村镇小城,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有的望风而降,开门献粮;有的干脆人去城空,守军卷了细软,逃回太原去了。
李存勖骑在马上,一路看过来,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对李存孝说:
“弟弟倒是宁愿他们现在与咱们打上几仗。可现在,李存信把兵都收进了城,这是要跟咱们在太原决一死战啊。”
李存孝点点头,这么明显他自然也看出来了。
这一路太顺了,明显是李存信压根没打算守。
他把散在四处的兵力全缩回了太原,像把五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
这一仗,人家早就等着了。
四月上旬,大军抵达太原城南二十里处安营。
远远望去,太原城像一头蹲在平原上的黑色巨兽。
城墙又高又厚,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城头上旌旗密布,人影绰绰,箭楼里堆满了滚木礌石。
护城河早被拓宽过了,河水满满当当,在暮色里像一条发亮的大蛇。
李存孝、李存勖、李顺节三人并骑立在土坡上,望了许久,气氛有些压抑。
打破沉默的是李顺节。
他搓了搓手,勉强笑道:
“这太原城,比泽州可气派多了。李存信那厮,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李存勖没理他,只问李存孝:
“哥,你看这城,怎么打?”
李存孝眯着眼,目光在城墙上缓缓扫过:“不管怎样,明日都得先试试。打一天,探探他的底。”
第二日天刚亮,战鼓便擂响了。
三万大军分作三路,从南、东、西三面压上。
李存孝亲率中军攻南门,李存勖坐镇后军调度,李顺节领着他的东都兵攻西门。
这是开春以来,太原城下的第一仗。
谁都知道,这仗打好了,士气就起来了;打不好,后头就难了。
可太原城,实在太硬了。
李存孝这回没有再像打秦州那样,凭着一己之力飞身上城。
他也试了一下。
他带着亲军冲到城下,照样把箭杆钉进城墙,照样踩着箭往上攀。可刚上到一半,城头便泼下大片金汁,也就是滚沸的粪水,浇在身上,皮肉立时烂开。
李存孝闻着那味儿,就知道上不去了。
他这身甲扛得住刀箭,扛不住这玩意儿。
再加上城头火油一浇,火箭一射,整面城墙都烧了起来,连箭杆都烤裂了。
他只得退了下来。
他作为先锋,此时这一退,前军的攻势便泄了。
从清晨打到日头西斜,三面攻城,竟没有一路能站上城头。
东门的李顺节最惨,折了七百多人,连护城河都没趟过去几回。
云梯被烧了十数架,护城河里飘满了尸首和断木。
收兵时,李存孝回到中军大帐,脸色铁青。
下边诸将都垂着头,不敢说话。
这一仗,死伤近两千,城却没撼动分毫。
若不是他们三人都是治军的好手,恐怕士气今日便要崩溃了。
“看来这李存信是死了心要守住这城了,什么手段都拿了出来。”
李顺节恨恨说了一句,“城墙上全是金汁火油,人还没上去,先脱一层皮。”
李存孝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攻城啊,真正的坚城,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攻破的?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郡王!长安传来急递,朝廷下旨,将宣武一分为二,分别封给了葛从周、氏叔琮二人!二人各领五百兵马已经开拔!”
帐中顿时一静。
李存孝接过军报,拆开与两人细看。
李晔的诏书里说得明白:此二人本是良将,只因受朱温所累,才误入歧途。
如今二人深明大义,归顺朝廷,特将宣武之地一分为二,汴州封给葛从周,宋州封给氏叔琮,命两人各领一军节度,安抚汴宋之地百姓,彰显天子仁德。
虽然没说让他们相助自己拿下河东,但那汴宋之地如今可是朱家两兄弟的地盘。
这一道旨意必将打乱朱瑾朱瑄原本的盘算。
要知道,朱温是被定为逆贼不假,可照理来说,朱温被拿下,他的地盘自该由朝廷重新定夺。
若是朝廷收入囊中,他们自可以理论,说天子残害忠臣,只为将宣武收回。
可如今天子将宣武重新分了出去,而且还分给了曾今宣武的高级将领。
这种做法不仅合理合规,更是符合以往的惯例,完全对符合藩镇的利益。
你朱家兄弟若是在这事上还想跟朝廷闹,那就是要与整个天下藩镇作对了。
自家后院都起火了,你还有空管河东的闲事么?
而其他藩镇见没人带头了,自然更加犹豫出不出兵,这就是他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