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继续说道:“巧合的是,省公安厅技术科在侦办周小山案件的过程中,发现周小山被捕前使用的加密号码,在过去几个月里,与赵铁栓名下的多个号码有过高频次通信记录。而赵铁栓,恰恰是岩台市大岭沟煤矿的实际控制人。”
乔建军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陆尘同志,”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这份材料,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也不知道它是否经过了合法的取证程序。我只是想提醒你一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把一份来源不明的流水摘要拿到省委扩大会议上散发,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不在于是不是在会议上散发,而在于材料本身是否真实、是否合法取得、是否与正在侦办的重大案件存在关联。”陆尘看着他,“这份流水摘要,省公安厅已经向银行总行进行了交叉核实,确认无误。至于取证程序的合法性,省检察院侦查监督处已经提前介入、全程监督,确认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乔建军同志,我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有一家法人代表姓乔的建材公司,与赵铁栓控制的煤矿之间,发生了巨额资金往来。我并没有说这个姓乔的法人代表就是你乔建军同志。你为什么要急着否认?”
乔建军的手停在半空中。
全场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整齐地落在他的身上。
沙瑞金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抬起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今天的会议,主要议题是班子团结。其他问题,应该按照程序、通过正规渠道来反映和核实。陆尘同志,你如果对乔建军同志有具体的质疑,可以通过纪委、通过组织程序反映,而不是在扩大会议上直接把材料摊开。”
“沙书记说得对,正常情况下应该先走组织程序,但情况并不正常。”陆尘转向沙瑞金,语气依然平稳,“因为就在昨天省纪委的轮转巡视名单中,岩台市已经被排在了第一顺位。这份材料的核心线索,正是省纪委即将重点核查的方向之一。我不是在会议上提出质疑,而是在向常委会通报一个已经进入省纪委工作程序的重要案件线索。”
他又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既然乔建军同志刚才强调了程序的重要性,那么按照组织程序,重大案件线索向省委常委会通报、请各位常委同志知晓,应该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乔建军的手重新放回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着面前那份影印件,沉默了很久。
沙瑞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次,最后落在田国富身上:“田国富同志,你是省委巡视组组长,也是今天会议的列席同志。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靠墙的位置。
田国富放下手中的钢笔,动作不紧不慢的。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口时语速不快不慢:“按照巡视工作的职责定位,巡视组不直接干预具体案件的侦办。但如果在巡视过程中发现与巡视对象相关的重大线索,巡视组有权向省纪委提出延伸巡视建议。”
他停顿了一下:“既然陆尘同志通报的材料涉及岩台市大岭沟煤矿的相关问题,而岩台市正好是下一轮巡视对象,巡视组将在进驻后,把这一方向列为重点关注内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支持陆尘,也没有替乔建军开脱,而是把所有问题都框进了“巡视工作程序”的范畴之内。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默许了这份材料进入组织视野。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既然巡视组已经关注到这个方向,那就按照程序来走。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仍然是班子团结问题。这件事不要干扰会议的正常议程。”
他以省委书记的权威为这场突袭画上了一个临时的句号。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句号只是暂时的。田国富表态之后,陆尘手里那张牌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会议室,落在长条会议桌上,那份三页纸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缓慢蔓延的裂缝,正沿着桌面朝着乔建军的方向一点一点延伸过去。
坐在后排的高育良此时第一次调整了坐姿。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材料封面上,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像一尊浸在暗光里的雕塑。
李达康的手在桌下缓缓松开了。
会议继续。后面几个议题都是常规工作,没有人再有心思认真听。
发言的人语速明显变快了,记录的人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偶尔有人抬头,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扫过乔建军和那份材料的位置。
上午的议程结束时,沙瑞金站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其他人先走,直接拿起桌上的讲话稿,转身走侧门离开了会议室。
他离开时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乔建军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原地,低着头,面前那份材料安安静静地摊在那儿。过了十几秒,他才伸手将三页纸拢在一起,整齐地叠好,放回桌面中央。
他没有看任何人,起身离开。
陆尘等到大部分人都走出会议室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高育良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向外走,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田国富今天的表态,比我预想的要早。”
“他看到了材料的分量。”陆尘也低声说。
“分量够,但火候还没到。”高育良说,“你还有多少后手?”
“调研的东西,下周应该到。”
高育良没有继续问。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高育良向京州市委的方向走去,陆尘走出省委礼堂。
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看见远处祁同伟的车已经等在省政府方向的路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个尾号他记得——是望江楼那个清晨,小几上那张名片上留下的号码。
短信只有九个字:“你师父说得没错。稳着点。”
陆尘看完短信,删掉,走下台阶。午后的汉东上空,云层正在缓缓聚拢。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这场雨,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