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华被带进留置点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这是一个位于省城郊区的特殊场所,从外面看像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五层高,灰色的外墙,窗户外装着防盗网。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很整齐。车子开进院子,穿过一道自动伸缩门,停在楼前的空地上。
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先下车,然后拉开后车门。张宝华被两个便衣搀扶着下了车。他的腿还是有些软,站不太稳。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但他闻不到。他的所有感官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男人走在前面,两个便衣架着张宝华跟在后面。他们走进楼里,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地面铺着米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通亮,没有一丝阴影。
他们在一扇标着“203”的门前停下来。男人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侧身让张宝华进去。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门虚掩着。窗户上装着防盗网,外面是天还没完全亮的天空,灰蒙蒙的。
“张宝华同志,这里是你的留置房间。”男人站在门口,语气依然平静,“按照相关规定,留置期间你不能与外界联系,不能见家属,不能使用通讯工具。你的随身物品我们会登记保管,留置结束后会返还给你。”
张宝华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
“你先休息一下。上午九点,会有同志来跟你谈话。”男人说完,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清晰,咔哒一声。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张宝华坐在床边,环顾四周。墙壁是白色的,刷得很平整,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摄像头的红灯规律地闪烁着,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
中年男人在椅子上坐下,年轻人站在他旁边。
“张宝华同志,我是省纪委监委第七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我姓陈。”中年男人打开文件夹,“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想了解一些你在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工作期间的情况。希望你如实说明。”
张宝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这个姓陈的副主任。对方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但不严厉。
“我……我配合。”张宝华的声音很低。
“好。那我们开始。”陈副主任翻开文件夹,“第一个问题。你在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担任局长期间,一共审批了多少笔煤炭产能置换指标转让交易?”
张宝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宽泛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记不清了。大概……大概几十笔吧。”
“具体数字记不清?”
“时间太久了,真的记不清了。”
陈副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推到张宝华面前:“这是我们根据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的档案整理出来的清单。从你担任局长的第三年开始,到离任前,一共审批了三十七笔产能置换指标转让交易。你看一下,有没有遗漏?”
张宝华接过表格,手有些抖。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交易时间、转让方、受让方、转让价格、审批文号等信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司名称,看到了“瑞丰贸易有限公司”的名字,出现了七次。
“看完了吗?”陈副主任问。
“看……看完了。”
“有没有遗漏?”
“应该……应该就是这些。”
“好。”陈副主任把表格收回去,“那么第二个问题。这三十七笔交易中,有七笔的受让方是瑞丰贸易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周建平,你认识吗?”
张宝华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我不认识。”
“不认识?那为什么在短短两年内,你审批了七笔交易给这家公司?”
“这是……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瑞丰贸易提交了申请材料,符合规定,我就批了。”
“符合规定?”陈副主任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调取的瑞丰贸易的工商登记资料。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经营范围是普通商品贸易,没有任何煤炭行业背景。而它从你手里拿到的七笔产能置换指标,总价值超过两千万。你觉得,一个注册资金五十万的公司,有能力承接两千万的煤炭产能指标交易吗?”
张宝华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们提交的材料齐全,我就批了。”
“材料齐全?”陈副主任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瑞丰贸易当时提交的申请材料之一,一份所谓的‘资金证明’。上面显示瑞丰贸易在某银行的账户里有五百万存款。但根据我们调查,那份资金证明是伪造的。银行根本没有那个账户。”
张宝华的眼睛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