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监委留置点,下午四点。
吴建设被押送进房间时,张宝华正坐在床沿发呆。两个房间隔着一条走廊,但他听到了脚步声、钥匙转动声、开门关门声。他知道,又有人进来了。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但他隐约能猜到。吴建设应该已经落网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华、拍着他肩膀说“老张,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的人,现在和他一样,被关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面对着无法逃脱的命运。
吴建设的房间里,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吴建设,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吴建设低着头,不说话。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要明白,现在不是沉默能解决问题的时候。”祁同伟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我们在你的行李里搜到了U盘、账本、假护照。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说明问题。特别是这个账本,里面记录了你公司近五年的所有交易,包括与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的交易,与瑞丰贸易的交易,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咨询费’支出。”
吴建设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想喝水。”
祁同伟对旁边的年轻干警示意了一下。干警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吴建设面前。
吴建设端起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
“那些……那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正常的商业往来?”祁同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账本第三十七页,写着‘省发改委乔主任咨询费,五十万’?哪个正常的商业往来,需要向发改委领导支付咨询费?”
吴建设的脸色更白了。
“那是……那是乔主任帮我们公司做过一些政策咨询,我们支付的是正常的咨询费用。”
“政策咨询?乔建军作为省发改委副主任,为私营企业提供政策咨询,并收取费用,这本身就已经涉嫌违纪违法。更何况,这笔钱是通过什么方式支付的?现金还是转账?有没有正规发票?有没有缴税?”
吴建设又不说话了。
“还有这个。”祁同伟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在你的行李箱夹层里发现的。一块劳力士手表,限量款,市场价超过三十万。这是谁送给你的?”
“我……我自己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在哪买的?购买凭证呢?”
吴建设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记不清?”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吴建设面前,“吴建设,我提醒你,现在是组织给你机会让你说明问题。如果你拒不配合,等到所有证据都查实了,你再想说就晚了。”
吴建设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的眼睛。
“祁厅长,我想见一个人。”
“谁?”
“我姐夫……乔建军。”
“你现在见不了他。”
“那我想请个律师。”
“可以。但律师来了,你还是要如实交代问题。而且律师不能介入纪委监委的调查。”
吴建设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账本被查获,U盘被缴获,假护照被没收,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但他不能一个人坦白。如果他说了,乔建军怎么办?周建平怎么办?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做过事的人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说,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些钱,那些交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都会变成他一个人的罪状。
“我想想……我需要时间想想。”
“好。我给你时间。”祁同伟合上文件夹,“但时间不会太长。明天上午,我会再来找你。希望到时候,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祁同伟离开房间。门关上,锁转动。
吴建设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那只红色的眼睛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的无助和绝望。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大院,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着田国富。
“国富同志,坐。”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
“沙书记,您找我?”
“嗯。”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上午的会议,陆尘同志提的问题很尖锐啊。乔建军同志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很被动。”
“陆省长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沙瑞金笑了笑,“国富同志,你我都知道,那不是就事论事。那是敲山震虎。”
田国富没有接话。
“吴建设已经被抓回来了。现在人在纪委监委的留置点。这个消息你知道吗?”
“知道。祁厅长向我汇报过。”
“那你也应该知道,吴建设一旦开口,很多事情就藏不住了。”
田国富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沙瑞金坐直身体,“查,一定要查清楚。但如果涉及到领导干部,一定要慎重。特别是像乔建军这样的厅级干部,处理起来影响很大。要查,就要把证据做实,不能有任何瑕疵。”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国富同志,你是老纪检了,应该知道规矩。调查要依法依规,不能搞扩大化,不能搞运动式。要稳中求进,逐步深入。”
“我会把握分寸。”
“好。”沙瑞金转过身,“还有一件事。陆尘同志那边,你要多沟通。他现在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的工作很多,对纪检监察工作可能不太了解。你要多向他汇报情况,争取他的理解和支持。”
田国富的心里一紧。沙瑞金这是在暗示他,要向陆尘靠拢?还是在警告他,不要和陆尘走得太近?
他不敢确定。
“我会的。”
“那好,你去忙吧。”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重新坐回办公桌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育良同志吗?我瑞金。”
“沙书记,您找我?”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晚上……我有个会。”
“那就改天。”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育良同志,最近省里的情况有点复杂啊。特别是岩台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你是省委副书记,要多关注,多协调。不能让事情失控。”
“我明白。我会注意的。”
“好。那就这样。”
挂断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很危险的钢丝。一边要支持调查,维护自己的形象;一边又要保护自己的人,维护自己的权力基础。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很难把握。
但他必须把握。否则,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五点,省政府办公楼。
陆尘的办公室里,高育良和祁同伟坐在沙发上。
“吴建设已经交代了一部分。”祁同伟汇报,“他承认向乔建军送过一块劳力士手表,价值三十多万。也承认以咨询费的名义向乔建军支付过多次款项,累计超过两百万。但他还没有交代这些钱的具体去向,也没有交代乔建军有没有给他办过事。”
“这些证据足够对乔建军采取措施吗?”高育良问。
“暂时还不够。”陆尘说,“吴建设的一面之词,还需要其他证据佐证。特别是资金往来的凭证,现在还没有找到。”
“乔建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上午会议结束后,他回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去了沙书记那里。谈话内容不清楚,但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后,他又回了办公室,到现在没出来。”
高育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沙书记约谈乔建军,这很正常。但约谈田国富,就有点意思了。”
“您的意思是?”
“沙书记在试探。”高育良说,“他在试探田国富的态度,也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想知道,这件事到底会查到什么程度。”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按计划进行。”高育良的语气很坚定,“证据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授人以柄。特别是乔建军,他是省管干部,动他需要走程序。程序要走对,不能有瑕疵。”
祁同伟点了点头。
“吴建设这边,我会继续审。账本和U盘里的内容,技术部门正在加紧破译。一旦有新的发现,我会立刻汇报。”
“好。”陆尘说,“另外,张宝华那边也要抓紧。他现在已经开口了,但说的还不够。要让他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田书记已经在做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
“现在最关键的是时间。乔建军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自救。我们要在他想出办法之前,拿到足够的证据。”
“他可能会找沙书记。”陆尘说。
“沙书记不会保他。”高育良转过身,“至少不会明着保。沙书记很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乔建军对他来说,只是一枚棋子。必要的时候,棋子是可以舍弃的。”
“但如果乔建军鱼死网破呢?”
“那就让他破。”高育良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破得越狠,暴露的问题就越多。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留置点打来的。
“喂?什么事?”
“祁厅长,吴建设说要交代。他想见您。”
“我马上过去。”
祁同伟挂断电话。
“吴建设要交代了。我得过去一趟。”
“去吧。”陆尘说,“记住,要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特别是和乔建军的关系,一定要问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