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案点的走廊里,侯亮平独自站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赵瑞龙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我儿子平安,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这是一个危险的承诺。上面那位“老领导”的能量,侯亮平不是不清楚。如果赵瑞龙真的把那个人供出来,整个汉东官场会炸开锅。沙瑞金已经明确要求停止深挖,但……
但侯亮平的手机忽然震动,沙瑞金来电。
“亮平,你在哪?”
“办案点,刚准备回去。”
“赵瑞龙那边,有没有新的情况?”
侯亮平顿了顿:“没有。他很配合,正在写自述材料。”
“好。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小会议室,开个碰头会。郑国锋组长也要参加。”
“明白。”
挂断电话,侯亮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刚才对沙瑞金撒了谎。赵瑞龙要开口的事,他没有汇报。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这是在沙瑞金背后捅刀子。
但他没有选择。赵立春背后的那个人,如果这次不挖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赵瑞龙还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侯亮平走回座位,“但我需要时间安排。在这段时间里,你要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你能保证我儿子的安全吗?”
“我能保证。”侯亮平直视他,“只要你说出那个人是谁,说出他为你们家办过什么事,我就能保证你儿子平安无事,保证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赵瑞龙盯着侯亮平,眼眶发红:“你发誓。”
“我发誓。”
赵瑞龙低下头,从桌子上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侯亮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为了儿子的一条命,决定出卖自己的父亲和父亲的靠山。
权力,真的能让人变得如此不堪吗?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开。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省委小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沙瑞金、陆尘、高育良、郑国锋、侯亮平,以及省委秘书长吴春林。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汉东省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标注着赵立春案的涉案企业分布。
“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两件事。”沙瑞金开宗明义,“第一,赵立春案的处理意见。第二,产业振兴基金的设立方案。先谈第一个。”
他看了一眼侯亮平:“亮平同志,你介绍一下情况。”
侯亮平翻开文件夹:“赵立春案经过两个月的调查,现已查明的主要事实包括:其一,赵立春利用职务便利,在干部选拔任用、工程承包、企业改制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贿赂总计折合人民币三亿二千万元。其二,其子赵瑞龙利用父亲的影响力,参与非法经营、洗钱、行贿等活动,涉案金额达五亿元。其三,涉案人员包括原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田国富,原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等省管干部十二人,厅局级干部三十七人,县处级干部八十三人。”
他合上文件夹:“省纪委建议,对赵立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对其子赵瑞龙及其他涉案人员,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环顾四周:“大家有什么意见?”
郑国锋开口:“赵立春案牵涉面广,影响大。我想问一句,除了这些已经查明的,还有没有其他需要深挖的线索?”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膝盖,但他脸上保持平静:“目前来看,主要线索已经查清。但赵立春在京市的交往圈,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到什么程度了?”郑国锋追问。
“正在核实。”侯亮平避开沙瑞金的目光,“有些线索需要时间。”
沙瑞金接话:“郑组长,赵立春案已经查得很深了。再往下挖,可能会影响到一些退休老同志,到时候不好收场。”
“不好收场是什么意思?”郑国锋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反腐没有禁区。如果赵立春的背后真有人,那就应该挖出来。不管他是退休还是在职。”
沙瑞金皱眉:“郑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讲政治、顾大局,不能为了反腐而反腐,不考虑社会影响。”
“那社会影响要考虑,反腐就不用彻底了?”
两人对峙,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陆尘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我插一句。”他开口,“赵立春案的处理,我认为要分两步走。第一,已经查实的,坚决依法处理,绝不姑息。第二,还有疑点的,继续深挖,不能半途而废。至于社会影响,”他顿了一下,“最大的社会影响,是老百姓相不相信我们真的在反腐。如果虎头蛇尾,那才是最大的社会影响。”
沙瑞金眼神一沉:“陆省长,你这话是在说我打算虎头蛇尾?”
“我没有这个意思。”陆尘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说,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不能让外界觉得,赵立春案有禁区。”
“禁区?”沙瑞金提高声音,“谁告诉你有禁区了?我只是说,要把握好尺度。尺度,你懂不懂?”
“尺度我当然懂。”陆尘没被他的气势压住,“但尺度不是用来遮盖问题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如果尺度成了某些人的保护伞,那这个尺度就有问题。”
郑国锋接过话头:“陆省长的意见我赞成。赵立春案确实要把握好分寸,但这个分寸的底线是法律。在法律面前,没有禁区,没有特权。”
沙瑞金脸上肌肉跳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郑国锋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驳斥他的意见。更没想到,陆尘会配合得这么默契。
“好,既然两位都认为要继续深挖,那就继续挖。”沙瑞金压住火气,“但我要提醒一句,挖出来的东西,如果影响到汉东的稳定,谁负责?”
“我负责。”陆尘立即回答,“经济工作我负责,稳定工作我也可以负责。只要依法办事,就不怕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