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一辆银灰色别克商务车驶入汉东市南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这里曾经是省属钢铁厂的厂区,十年前工厂搬走后,厂房空置,杂草丛生。只有一条主路被清理过,通向厂区深处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
车门打开,沙瑞金走下车。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他站在路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远处有鸟叫声传过来,很空旷。
郑宇从小楼里走出来,快步迎上去:“沙书记,人已经到了。在二楼等着。”
“好。你在楼下守着,任何人过来,马上通知我。”
沙瑞金走进小楼,沿着积了一层薄灰的水泥台阶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半掩着门,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墙角堆着几捆废弃的图纸。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棕色皮夹克,面前摆着一杯茶。
男人叫钱建林。他不是汉东本地人,没有在任何政府部门担任过职务。但在汉东商界,知道他的人都说他是“比隐形还隐形”的人物。他手上的集团公司控股着山水集团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还在省内外拥有多家地产公司和贸易公司。
“沙书记,好久不见。”钱建林站起来,伸出手。沙瑞金握了一下他的手,在对面坐下。
“今天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山水集团下一步的打算。”
钱建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听说田国富出事了。”
“他被省纪委带走了。交代了不少事。”
钱建林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放下茶杯:“交代的都是些什么事?”
“王德胜案,还有十年前林城公安局那件命案。陆尘让侯亮平在查。”
钱建林沉默了一会儿:“王德胜案牵扯不到山水集团。那件案子本就是田国富自己的事。”
“但田国富有一本笔记本,上面记录了他和我之间的往来。其中提到了林城水泥厂的转让,还有几次和山水集团相关的事宜。”
钱建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了两下:“那本笔记本,现在在陆尘手里?”
“在。”
钱建林的手指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房间角落的图纸堆上停留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郑宇去核对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些记录,看有哪些能找到对应的文件印证。”沙瑞金的目光直视钱建林,“你那边也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把和林城水泥厂转让相关的所有文件重新整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漏洞。第二,山水集团在省里承接的工程项目也一并检查,特别是那些经过田国富协调的,必须搞清楚哪些留下了痕迹,哪些没有。”
钱建林点头:“文件的事好办。但你得给我时间,至少一周。”
“一周可以。但只有一周。”
“另外,”钱建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如果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真的泄露出去,光整理文件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个后备方案。”
沙瑞金的目光一凝:“什么后备方案?”
“找一个能扛事的人。”
“你有人选?”
钱建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身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合影。
“这人叫周华强,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的总经理。公司里很多具体业务都是他经手的。如果事情真的捂不住了,可以让他出面把责任扛下来。作为交换条件,他家人那边,你和我都要安排好。”
沙瑞金拿起照片看了看:“他愿意吗?”
“由不得他不愿意。”钱建林的语气平淡,“他经手的那几笔账,够他坐好几年的。但如果他愿意扛,我保证他最多进去两年就能出来。而且他老婆孩子的下半辈子,我们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沙瑞金把照片放回桌面:“这个方案,先作为备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明白。但我建议你也在省里做一些准备。田国富那条线虽然断了,但陆尘不会停止调查。他现在手里有一本笔记本,侯亮平又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下一步,他肯定会顺着笔记本里的线索,摸进山水集团。”
钱建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皮包:“沙书记,记住一点。山水集团里里外外经手的业务,都是通过正常渠道走的。至于那些‘不太正常’的部分,当年是赵立春在的时候埋下的,现在赵立春倒了,该埋的都已经埋得很深了。只要没有人把它们挖出来,就不会出事。”
沙瑞金也站起来:“希望如此。”
钱建林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一楼的大门口渐渐消失。几分钟后,沙瑞金走到窗前,看到那辆银灰色别克商务车沿着来路驶出工业区,扬起一阵灰尘,最终消失在厂区大门的拐角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秋冬之交的天色暗得早,才下午四点多,西边的太阳就已经偏斜了,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郑宇发来的消息:“李达康书记来了电话,说想约您晚上见面。”
沙瑞金看着这条消息,思考了一下,回复道:“让他晚上八点来办公室。”
发完这条消息,他收起手机,走下二楼。夜幕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最后一丝亮光,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
晚上八点,省委大院一号楼沙瑞金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光。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看,目光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像在出神。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李达康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被风吹乱的痕迹。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才往里走。
“沙书记,打扰您休息了。”
“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李达康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今天下午林城市政府送来的材料。关于光明区产业基金试点的项目进度评估。评估报告是陆省长那边督促弄的,数据很详细。”
沙瑞金没有打开信封:“你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