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建林坐在审讯椅上,盯着面前那张银行流水单看了将近一分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只是目光在数字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侯亮平没有催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均匀。
“这笔钱确实进了我的账户。”钱建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这是山水集团的分红,不是违规所得。山水集团是我创办的企业,我每年从公司拿分红,合理合法。”
“分红需要经过三家空壳公司周转吗?”
钱建林的目光微微一凝:“财务上的操作,是为了合理避税。很多企业都这么做,不违法。”
“合理避税,需要用空壳公司转五道手吗?”侯亮平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材料,“这是周华强提供的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资金流向图。过去五年里,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通过空壳公司转出的资金,总额超过一亿两千万。这些钱,流向了不同的个人账户和空壳公司。其中相当一部分,最后回到了你们山水集团高层的口袋。你说这是分红,那为什么山水集团的分红要走一个如此复杂的财务迷宫?”
钱建林没有回答,目光在那些材料上游移。
“你刚才说,‘很多企业都这么做’。但‘很多企业都这么做’不等于这么做就是合法的。空壳公司、虚假交易、资金回流——这些操作手段,放在任何一家正常企业都不正常。”
钱建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声重了几分。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侯亮平又抽出一份文件,“今年三月份,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申报了一个省级重点项目。在申报材料中,山水集团提供了虚假的财务数据和项目可行性报告。这个项目的申报,是你亲自审批的。对吧?”
钱建林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住了,他的脸色开始不那么自然了。
“钱总,你以为把资金周转的事情推到‘分红’‘避税’上就能过关,但虚假申报这个岔口,你自己绕不过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钱建林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些,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那个项目的申报材料,确实有不实之处。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省里有人希望这个项目通过,我只是配合省里的要求。”
“配合谁的要求?”
钱建林沉默了。
“钱总,你的情况,我不说你也清楚。周华强、蔡云飞、郑成文、陈慧——你下面四个关键人物都已经交代了。你认为他们四个人交代的内容加在一起,够不够分量把你的问题说清楚?”
钱建林的手指在铁板上微微收紧:“他们交代了什么?”
“你自己想想也能猜到。周华强的账本,记录了山水集团每一笔违规支出的去向。蔡云飞的录音,记录了周华强亲口说出的那些台面下的交易。郑成文的证词,提到了你和省里某位领导见面的细节。陈慧的笔记本,记录了她经手的每一笔资金调度。你说,这四个人的供述,能不能把你这些年做的事情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钱建林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了一些。他看着侯亮平的眼睛,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闪烁。
良久,他开口了:“如果我说了,能减到什么程度?”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和配合程度。如果你愿意主动交代所有问题,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我可以向上面建议,在法律规定的范围之内酌情处理。”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陆尘省长。”
侯亮平的手指停下了敲击,目光在钱建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为什么想见陆省长?”
“有些话,我只能当面跟他说。”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我可以转达你的请求。但陆省长愿不愿意见你,我没有把握。”
“他会愿意见我的。”钱建林的目光透过单向玻璃,看向审讯室外那片他能看到的角落,“因为我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当天晚上,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接到了侯亮平的汇报电话。此时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上。陆尘听完了侯亮平的转述,沉默了片刻。
“他要见我?”
“对。他说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没有。他说只能当面跟您谈。”
陆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见。安排一下,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办案基地的一间特殊会客室里,陆尘坐在一张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茶。房间的布置和普通的会客室没有太大区别——深色皮质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站着一台摄像机,正在静静地运行。
门开了,钱建林被两名民警带了进来。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脸上的疲惫也能看出来。他在陆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陆省长,谢谢你愿意见我。”
“你说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钱建林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款手机,放在茶几上:“这部手机里,存着一些录音。是我和沙瑞金、郑宇以及另外几个人的谈话录音。”
陆尘的目光落在手机上,没有去拿:“你录了他们的音?”
“从三年前开始,每次和沙瑞金或者郑宇见面,我都会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经不起查,迟早会出事。这些录音,是我给自己留的后手。”
“录音的内容是什么?”
“沙瑞金和山水集团之间的利益往来。他在我公司项目上帮忙打招呼的细节,他通过郑宇向我索要资金回报的具体要求,他和我谈条件时亲口承诺的那些话。”
陆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这些录音,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没有。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部手机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录这些?”
钱建林的目光往下沉了一些:“因为我了解沙瑞金。他对敌人的态度很果断——如果有一天他觉得我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扔掉。我需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陆尘沉默了几秒:“这些录音,你愿意作为证据提交给省纪委吗?”
“我愿意。”钱建林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陆尘,“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