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页纸，逐行看过去。京市方面派了两名工作人员对周汉民进行了约谈，周汉民精神状态很好，全程配合，对涉及黄建安公司那笔两百万分红的事，他解释为正常的投资顾问费用，他曾在黄建安公司担任过顾问，提供过项目咨询和资源对接的服务，合同和收据都在京市的住所里，需要时可以提交。
关于这笔顾问费的细节，周汉民说得清清楚楚，时间、项目、甚至对接了哪些资源，都列了出来，言下之意，他和黄建安之间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不存在违纪违法的问题。
陆尘看完整份谈话记录，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负责谈话的工作人员经验老到，问话滴水不漏，但周汉民回答得更加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圆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连哪一句话对应哪一份证据都打磨过很多遍。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看向祁同伟：“周汉民这套说辞，你觉得能撑得住吗？”
祁同伟斟酌了一下：“他的说辞很完整，短时间内挑不出大的破绽。但是如果他说的顾问服务内容，与其名下公司实际经营情况存在明显不符的话，我们还是有办法查的。”
“可以查。”陆尘点了点头，“你让人把周汉民在京市的社保、个税、房产情况进行一次背景核查，看他名下到底有哪些公司，实际运营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聘请过财务人员，有没有交过税，如果这些信息和他口述的顾问服务内容对不上，就是新的突破口。另外，他提到的合同和收据，你让京市那边协助调取复印件送过来。”
“我明白，我下午就安排人去办。”祁同伟应下来，拿着文件袋带上门出去。
陆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回椅背上。周汉民那边准备好了一套完整说辞，说明钟家已经给他打了招呼，他明白该怎么说。但我们有的是时间，他每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新谎来圆，只要他还在说谎，我们就有办法戳穿他，证据多的是，就看我们愿不愿意花心思去挖。
下午两点，省政府办公厅送来了几份审批文件，陆尘批阅完毕，又让人通知农业厅把全省的春季农业生产情况汇总报上来，他拿起来翻了一遍，把几处进度偏慢的市标出来，让办公厅值班室联系这几个市的市长，明天上午开视频调度会，专门盯春耕进度，不能误了农时。
临近下班时，高育良打来电话，约他晚上到宿舍楼喝茶，说有事要聊。陆尘应下，处理完手头的文件，锁好抽屉，坐车回省政府宿舍楼，换了身干净的家常衣服，把茶具摆上桌，烧了水等着高育良过来。
高育良如约而至，进门换鞋，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陆尘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下午京市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说钟家对咱们查周汉民的事，已经有人往省里打了招呼，意思是周汉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差不多就行了，不要揪着不放，给他留点体面。”
陆尘端着茶杯，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人家打了招呼，我们就当没听见？该查的还是要查，该核实的还是要核实，我们占着理，不怕别人怎么说。周汉民在黄建安公司当顾问拿了那么多钱，他得解释清楚这笔钱到底干了什么，合同收了多少钱，税交了没有，都可以查，他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没有问题我们也不会冤枉他。”
高育良看着他稳如磐石的态度，微微点头：“钟家现在只是打招呼，还没有真正出手拦，我们硬一硬，他们也没办法。怕就怕他们通过省里的渠道，直接给经办人员施压，让协查进度拖下来。”
“拖就拖，我们不急。”陆尘说，“协查函发过去，京市那边安排的谈话已经完成了，笔录我们拿到了，签字也签了，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他们拖不了。后续他补交的合同和收据，我们拿到手里慢慢看，挑出问题就能接着查，没有问题也不会扣帽子，程序走到哪一步，我们就走到哪一步，不会因为他打招呼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他打招呼就加速，一切按程序走。”
高育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侯亮平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他昨天开车去了一趟林城，去找周广发，没找到人，邻居说他上个月就搬走了。”陆尘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他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估计心里更憋火，接下来可能还会到处碰碰运气，但是所有能给他提供线索的人，我们都提前安置好了，他找不到，折腾不出新花样。”
高育良哼了一声：“他憋着火也没办法，现在停职在家，手里没权，想出也出不了大风浪，放心。”
“他现在越折腾，越显得他不服从组织安排，对我们越有利。”陆尘端起茶壶续了热水，“我们就看着他自己跳，不用管，他跳得越高，摔得越重，到时候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做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接下来全省的重点工作，春耕、防汛、工业产值、招商引资，都过了一遍，有了初步安排，高育良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处理。”
陆尘送到门口，看着高育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关上门，走到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夜色深浓，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春风吹过阳台，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他慢慢呼气，这盘棋走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得稳，黄建安倒了，吴志平招了，侯亮平被架空了，接下来就看周汉民那边的口供能撑多久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在家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开了车往省档案馆跑，到了窗口，递上自己的借阅证明，说想查阅林城教育系统三年前的部分项目审批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