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那日,先有人来问鸭,接着有人去看蒸肉。
陆穗和的小灶在后头,桃枝捧着两只空碗站了片刻,发现自己连叫人往哪边走都插不上嘴。前面一位客人说吃过了,另一位摆手说先看看,脚步都没往这里拐。
她将碗放下,凑到姐姐身边:“他们看一眼就走,是不是当咱们这里的汤饼同街边一样?早知道牌子上该把鱼汤写大些,省得我喊了半日,人家只当我问吃不吃面。”
陆穗和正在滤汤,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昨夜还觉得写明白最好,此刻看着别家案前有人,心里也虚了一下。
“等这锅滤好,先请人尝尝。若吃过了也不肯来,咱们再想办法。”陆穗和看见妹妹指头紧扣着碗沿,声音放轻些,“别急,我也想叫他们过来,总得先让人吃着。”
桃枝去烫碗,邵师傅那边已换了第二盘鸭。陆穗和收回目光,把最后一点汤滤净。
第一位过来的客人还端着别家的肉碟,问有没有茶。
“茶得往外走,这里有鲜鱼汤,您要不要先尝两口?面是现下的,不用等一大碗,耽误不了您去看后头的菜。”
对方点头,陆穗和便现下几片面,盛了小碗递过去。
那人站着喝了一口汤,便把肉碟放到案边,腾出手来吃面。吃完问了句哪里来的,桃枝答柳渡,他说有些远,放下碗便走了。
桃枝收回喝净的空碗,放到待洗的盆里。已经有人看见那人吃完,沿着案子走过来,她便拿起干净碗问要不要葱,不必再追着招呼。
其中一人尝完嫌淡,问能不能添点辣。陆穗和说今日没有备辣,只拿得出葱,他便没再要,转去旁边。
桃枝望着那人去了别家,小声问能不能出去买些辣料,省得后面再有人问。
“咱们只带这一锅汤,有人吃不惯也没法子。我更怕你跑出去,这两位已经等着的反倒没人照应。”陆穗和将面下进锅,“先问问他们要不要葱,方才那位就挑了好一会儿。”
妹妹看了眼案前,转身把话问清。客人说不要葱,她便将那只碗另放,等姐姐盛好,自己递过去。
邵师傅端来两片鸭,搁在她们案边:“留给你们歇手时吃。给我盛些汤吧,方才同人说了半日做法,鸭没吃几口,嗓子倒先干了。”
桃枝从案后取出他的饭碗,给他盛汤:“您的伙计刚送来的,我给搁这儿了,省得洗碗的人混在一起收走。要不要下几片面?今日可没工夫另给您做一顿饭。”
邵师傅说喝汤就好,接过去喝了两口,便回去招呼人。临走时有客人指着他手里的汤问哪儿的,他往旁边一指,没添别的话。
来客渐多,桃枝取碗总要绕人,便挪了位置,请客人从外侧取,空碗放右边。
周衡来时,桃枝正请一位客人把吃过的碗放到右边,免得同干净碗混了。
他在来客等候的地方站住。桃枝隔着案子问他吃不吃,还指了指身后刚腾出来的过道,叫他别站那里挡着取水的人。
“吃,你先顾前面的。我今日没别的事,既然来了,总得尝上你们这碗,不然回去听你们说好不好,也插不上话。”
陆穗和听见他的声音,忙里抬了下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朝她点头,又向旁边让了半步。她本想问他去了哪里,锅里的水已滚起来,只好先低头下面。
等他那碗好了,桃枝端过去,又叮嘱趁热吃,放久了面会软。周衡接稳,让她回去忙。陆穗和隔着案子看见他低头吃了,才收回目光,手里的勺子在锅边轻轻磕了一下。
午间人多,意外还是出了。
一位妇人端着汤,站在旁边同人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吃。吃了两口便皱起眉,走回来问这面是不是没和好,怎么一夹就断。
桃枝想解释她放得太久,刚说了半句,陆穗和便从灶边出来,先接过碗看。
碗里还剩几片面,已经泡软。陆穗和看了眼妇人另一只手,那里还端着一碟鸭肉,筷子夹在指间,连腾出手扶碗都难。在铺里,饭菜端上桌便能吃,这里却有人端着两三样菜,还在往下一处走。
“面在汤里搁久了,确实容易断。我替您重下几片,您若不急着走,就在这儿吃,肉碟也可以先放下,省得两只手都腾不开。”
妇人低头看了看碗,语气缓下来:“我方才遇见熟人,多站了一会儿,倒没留意这个。你给我少下些就成,我也尝尝刚出锅的是什么样。”
陆穗和重新下了几片面,先让妇人把肉碟搁在案角。桃枝见她扶碗时仍嫌烫,取来一块叠好的净布垫在下面,请她就着案角吃。
“廊下有张闲桌,我去问问能不能搬来。”桃枝说,“再这么端着,喊多少回趁热吃也没用。”
管事看过地方,答应借桌,只不许挡住灶间的口。桌子搬来,桃枝将收空碗的盆挪远些,免得挨着客人吃饭。
面仍按试好的厚薄现切现下,每碗两口。两手端着菜的,桃枝便请他先搁稳,再问是否现在下。方才那位妇人吃完,把碗放下,朝姐妹俩点了点头。
一个穿灰蓝衣裳的妇人一直在旁边看,此时拿起空碗,却没递给桃枝。
“先别收,我还有几句话想问。你姐姐这会儿能腾出手么?我不添饭,是想打听这汤做起来费不费工夫。”
桃枝见姐姐刚下的那几份已盛完,便叫她过来。陆穗和擦净手,说鱼得先收拾煎过,熬成汤再仔细滤刺,忙的工夫在前头,不能只看见最后下面这一下。
妇人听完叹了口气,将空碗搁回桌上:“我还想着,这个一碗碗现做,总不会像炒菜,前头的人吃着,后头那锅已经闷黄了。听你这么讲,我又想得太容易。”
她姓姚,在城西同人合做成衣作坊。原先的做饭妇人回乡照料老人,临走教过她几回,她照着做,总顾不好那二十来个人。
“人又不一道歇工,我少做,怕后头不够;一着急全做出来,等他们端碗来,菜已不好吃了。那嫂子在的时候,我只管进来添碗饭,哪知道换自己站在这里,连先下哪盆菜都能弄乱。”
她说着朝灶上看,见又有人来拿汤,忙往旁边让。桃枝送过两碗,顺手将那只空碗收进盆里,给她腾出地方,叫她在这儿说,不挡人。
陆穗和问过灶的大小,又问谁能帮她。姚娘子说灶比这里小,作坊的人忙起来,也不好总叫来洗切。
“那更不能照我这小碗的份量往上添。一锅下二十多人的面,前头的捞起来,后头的还没熟,您一个人未必顾得过来。我得看看你们怎么开饭,才知道该做什么。”
姚娘子听见这句,往前挪了半步:“那你肯不肯到我那儿去一趟?我不是想请你替我烧一顿,等你走了,我又做不好,天天叫人凑合着吃,自己也过意不去。”
陆穗和本想说可以,话到嘴边却停了。教素娘时,自己随时能接手,这回连人家的灶都没见过。
“我能先去看看,只是我们在云州留不了很久。若要我一直掌灶,恐怕不成;若是教您,也得见过才知道能不能帮上。”
“肯去看就好,我也不白学。真做不了,你同我直说,我再另找人,别因我今日开了口就不好回绝。”
姚娘子取出写着地址的纸,仔细放到桌上没沾水的地方,说自己还得回去照应,让她得空再答。临走又朝锅里看了一眼,笑说今日总算吃了一碗不必自己发愁的饭。
人走后,桃枝拿起那张纸,小声问这算不算接到生意。陆穗和说还不算,能替人做和能教人做,并不是一样的事。
周衡已经吃完,此时才从外侧走近。她将纸递给他,忍不住问:“我方才是不是答应得太快?她真让出灶来,站在旁边等我教,我总不能只说照着做。”
他看过地址,把纸折回原样:“你只答应先去看看,并没说一定教得会。明日我陪你们去,见过再谈。今日还有人在等汤,别为了明日的锅,把眼前这口忘了。”
她回头,果然又来了两位,桃枝已拿好碗在问忌口。陆穗和将地址收进衣襟,朝周衡笑了一下,转身回到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