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别人铺里吃饭,原是件省心事,穗和却从清早就惦记着这半日。煮饭时看天色,收碗时又看,真到了该走的时候,她反倒嫌身上这件衣裳有油烟气,想回家换一件。
桃枝听得笑起来,拿起她解下的围裙,挂在了后门的钩上。
“你回去换吧。我跟素娘把这里收好,祖母也知道你今日出去。再磨蹭,周先生都该饿得自己去吃了。”
穗和原想解释,自己也没说什么,怎么就算磨蹭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拿上钱袋,走出门,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袖子。
昨日该结给董成的三十文已经付清。鱼圆的日子也同桃枝说定了:明日做六碗,中间歇两日,再做一回,先照这两回试。原价十二文、一碗三只,饭另添,常饭照旧。
桃枝昨日在小牌上写了“后日”,今早擦去,改成“明日”。余嫂那边也约好明早留一尾新白鲢,铺里的事都有了着落,穗和这回出门,终于没再折回来添话。
她换过衣裳去书铺,周衡已经将手边的册子收好。见她进门,他抬头看了片刻,才问走哪边。
“沿河找找。”穗和摸了摸袖口,“怎么这样看我?早上不是见过么?”
“早上你隔着灶台,只顾朝外喊饭好了。我连你腰上系的带子是什么颜色,都没看清。”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带子本就藏在围裙底下。他这话答得像有道理,她想笑,又觉得一笑便是认了自己特意收拾过,只好催他走。
周衡用左手把门边的布帘挑起,让她先出去。到街上,他也没急着问店里的事,两人顺着河走,经过一处卖瓷碗的摊子,穗和脚步慢了慢,最后还是走过去了。
“今日连碗也不看?”他问。
“回来的时候再看。空着肚子挑碗,我怕把每只都看成装满了饭。”
再往前,一间小酒肆的灶设在侧门边,炭炉里烧着红火,上头架了几条带骨的肉。掌炉的人拿刷子蘸过汁,薄薄刷了一遍,肉边便滋地冒出细泡,一股带着甜意的焦香飘到路上。
穗和停了下来。
周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伙计楼上还有没有空桌,能不能看见河。伙计指了指头顶的窗,说午客刚走,有桌,晚上的菜也开始备了,眼下就能吃。
两人上楼,选了靠窗的位置。这里比船舱宽敞,窗下摆着两只矮凳,坐定便能看见对岸。穗和把钱袋压在自己手边,等伙计报菜,却没有先开口。
周衡看了她一眼:“真让我点?”
“答应你的。挑你想吃的,我也想尝尝,换个人点菜,会点成什么样。”
他便问楼下那道炙肉带不带骨,伙计说用的是肋条,先煨到肉软,再上炭火,外头有些焦边,配薄饼吃。
“就要这个。再有能两个人分的热菜么?”
伙计报了几样,他挑了一小碗冬菇烧豆腐,另要两张薄饼,饭等吃过再添。酒没要,桌上放了一壶热茶。
穗和听完,才笑着问,他怎么没挑鱼。
“这几日桌上常有鱼,我想换一换。”周衡将左袖往上挽了些,“带骨的肉用筷子夹着费事,今日有你,我想吃得省力一点。”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他这样开口很好。平日替他夹菜、挪碗,她总怕自己做得太多,他不舒服,少做一点,自己又挂心。今日他自己要她帮忙,倒把那些小心思都省了。
“那你等着。我拆肉还算熟,不至于连着骨头给你卷进饼里。”
伙计送来洗手的温水和干净布巾。穗和擦干手,往窗外看了一阵,话说到河上那条篷船,肉盘就端上来了。
肋肉切成短条,骨端留着方便拿,肉面烤成了深浅不一的褐红。夹起一块,边上那层薄汁还有些黏,靠骨的地方却已煨松。穗和顺着骨一拨,带着细筋的肉便脱了下来,里头冒出一线热气。
她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外面有一点蜜的甜,焦边略韧,嚼开却全是润软的肉。那点甜没往里钻得太深,底下仍有酱汁的咸香,她吃完,又舔去唇边沾的一点汁。
周衡望着她的手,问能不能先分他一块。
“方才那块太小,我替你挑大的。”
她嘴上这样说,手已把拆好的肉放到他碟里,自己也笑了。周衡用左手夹起,慢慢吃完,说外头比想的软一些,贴着骨的细筋倒好嚼。
“我小时候吃肋肉,最爱把边上这一圈留到最后。你再替我挑一块带筋的。”
穗和没有接着问他从前的滋味,只将一张薄饼摊开,夹些肉,又从配碟里挑了两根葱丝。
她把饼递过去,替他托着下沿,等他接稳才松手。穗和也咬了一口自己卷的,饼烙得薄,卷着热肉便软下来,边沿还有一点干香。她那半张不小心漏了汁,忙拿碟子接,周衡在旁边笑,笑得她干脆把剩下的也吃了。
冬菇豆腐盛在小砂锅里。菇盖吸饱了肉汤,边缘厚润,豆腐煎过的一面起了细褶,筷子压下去,里面的白嫩便露出来。穗和吃到一块裹着菇汁的,还是添了半碗饭。
她原想问这肉用的什么蜜,话到嘴边,望见周衡正把饼里剩的一点肉往中间挪,又坐回去了。
“你是有话想问伙计?”他道。
“有一点。方才吃到焦边,想知道那层汁刷了几回。不过人家正忙,等我吃完再说也成。”
“你想问便问,我也想听。只是你一站起来,我还以为你要下楼替他掌炉。”
穗和笑着踢了踢他凳脚。她最终只趁伙计添茶时问了一句,得到先煨后炙、汁要薄刷的答复,便道谢吃饭,没再追着问用料。
窗外一条空船缓缓过去,船头坐着个抱竹篮的妇人。穗和的饭吃完了,茶还温着,她靠在椅背上看人家过河,过了一会儿,才发觉周衡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转过脸:“我还以为吃完,你就要问我几时回去。”
“今日手边的事做完了。你想多坐一会儿,我正好陪着。”他将茶杯放回桌上,“你刚才看那条船,看得连我叫你都没听见。”
“你叫我做什么?”
“想问你,今日吃得高不高兴。”
穗和说高兴,声音放轻了些。过了一阵,她把手伸到桌下,碰了碰他的左手,等他握住,才又转头去看河。
这顿饭两人都吃得慢。临走时,穗和付清了饭钱,周衡也由着她,说下一回换自己请。她应了一声,倒没有急着同他定下是哪日。
从楼上下来,河边的光已不像来时那样亮。两人往回走,到巷口仍舍不得分开,穗和便请他一道回去喝水。
陈桂婆正在北屋理柜子,见他们进来,将手里那包较深的红布往桌上一放,问穗和是不是也该抽个工夫看看嫁衣的样子了。
“我替你问到一位杜娘子,裁衣的手稳,离咱们也不远。你得空去同她说,穿在你身上的衣裳,喜欢什么样,自己拿个主意。”
穗和站在桌前,一时还没接话。周衡将门边的凳子挪近些,用的是左手,随后坐下看她解开包布。那一片红慢慢铺出来,她才发觉,自己今日换衣裳时,竟一直没往柜子的这一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