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那场闹剧过后,朝中再无人敢触碰立储话题。但赵光义心里清楚,靠威慑只能压住口舌,堵不住人心。几番彻夜权衡,他终于下定主意,召寇准单独入宫。
内殿摒尽侍从,只剩君臣二人。赵光义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储君人选。寇准没有迂回,直言如今皇子之中,唯有赵恒心性沉稳,虽遇事怯懦,却无勃勃野心,是安定社稷最好的选择。
赵光义终于下定决心。制书火速草拟颁布,赵恒正式被册立皇太子,大赦天下。
诏令一出,汴梁百姓欢腾,百官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这份万众瞩目的储位,对赵恒而言,是一道捆住周身的枷锁。经受过赵元份诬告一事,他深知,越是身居储位,越是风口浪尖。自此入宫觐见,凡事唯赵光义旨意是从,朝堂议事绝不率先表态,刻意疏远朝臣,杜绝私下往来,竭力摘掉“结党”的嫌疑。
可他越是刻意避嫌,反倒滋生出新的流言。有人说他故作温顺,是隐忍待发;也有人说太子懦弱难堪大任。这些细碎闲话,经由皇城司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反复搅动赵光义心底那根猜忌的弦。
深宫之内,另一股势力已然悄然成型。内侍王继恩久掌宫内事务,深知帝王心思变幻莫测。他不愿看见赵恒平稳继位,一旦太子登基,自己往日的权柄便会大打折扣。于是暗中联结李皇后,又拉拢一批对太子抱有敌意的臣子,悄悄筹划后手,只待局势生变,便要另择宗室,靠拥立新君攫取泼天权势。
千里之外的沙门岛,荒岛瘴气笼罩。赵元份听闻汴京册立太子的消息,彻底绝望。不到一年,赵元份在无尽怨怼与病痛之中死在石屋,地方官吏上奏朝廷,赵光义看完奏报,面无表情,仅传口谕就地掩埋,不许遗骸归葬汴京。
接连失去两个儿子,骨肉相残的一幕幕反复盘旋在赵光义脑海,常年精神紧绷,加上旧日箭伤反复发作,他的身体迅速垮塌,频频卧病。
王继恩借着探病的机会,频繁与李皇后密议,计划一旦赵光义驾崩,立刻封锁消息,篡改遗诏。好在宰相吕端早已嗅到危机,一直密切紧盯宫中动静。
至道三年,万岁殿传来帝王崩逝的噩耗。
赵光义刚一闭眼,王继恩便立刻出宫,打算联络同党实施政变。吕端早有防备,假意将他请到中书省商议大事,反手命人锁闭房门,派兵严加看守,直接切断他联络外界的通路。紧接着吕端火速入宫,当面驳斥李皇后改立的主张,坚持遵照之前册立太子的既定事实,迎赵恒入大殿登基。
一场足以搅动大宋天下的宫变,就此被扼杀在萌芽。
赵恒登上帝位,是为宋真宗。
站在九五之尊的御座之上,回望一路走来的血色漩涡:起源不过许王府一碗被拿错的毒羹,继而储位悬空,皇子构陷,流放屠戮,无数人被卷入其中,家破人亡。
纵然如今手握最高权力,那些来自至亲的算计、朝堂的猜忌,依旧烙印在他心底。权欲织就的迷局,并没有随着新帝登基就此消散,盘根错节的派系、宗室潜藏的野心,依旧盘旋在大宋庙堂之上。皇权轮回,从来没有真正的终点。
赵恒御极之初,朝堂依旧是一团乱麻。
王继恩虽被软禁,可他在宫中经营出来的党羽遍布各处,内侍、部分禁军武官、朝中依附他的官员,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揣测新帝会不会大开杀戒,清算旧账。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盯着朝堂的一举一动。
赵恒心里清楚,若是骤然大肆株连,势必掀起新一轮血雨腥风,刚刚稳住的朝堂,又要坠入互相攻讦的漩涡。吃过储位之争的苦头,他不愿再复刻父皇那一套以杀戮止纷争的法子,却也不敢轻易姑息养奸。
几番权衡,他没有直接处死王继恩,下旨将其贬黜外放,发配均州,没收全部家产;当年跟着王继恩密谋的核心几人,或贬官,或逐出京师,只惩首恶,不扩大牵连。至于李皇后,碍于皇家礼法名分,不便加以罪责,只将她安置于深宫,削减一应仪仗,隔绝她和外朝大臣的往来,杜绝她再干预政事。
诏令下达,不少朝臣松了一口气,可也有一部分老臣暗自嘀咕,觉得新帝太过软弱,对谋逆之人手下留情,不足以震慑人心。
风声传到远在均州的王继恩耳中,他满心不甘。一辈子游走皇权夹缝,见过赵元僖的骄亡,见过赵元份的疯癫流放,亲历两代帝王的猜忌博弈,他不肯就此沉寂。在贬所,他时常私下与人闲谈,有意无意散播流言,言说赵恒能够继位实属侥幸,当年先帝心中本另有打算。
这些流言一点点传回汴梁。
赵恒起初选择隐忍,装作未曾听闻。可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已经传到市井民间,隐隐开始动摇皇权的正统声望。朝中御史接连上书,恳请陛下严惩,以正视听。
深夜,御书房烛火摇曳,赵恒独坐案前,眼前又恍惚浮现出太庙大殿,赵元份跪在地上,满口诬告,漫天脏水朝自己泼来的那一幕。
他本一心想要避开骨肉相残、流血清算的轮回,可权力的游戏,从来不会因为掌权者心存仁念就自动落幕。
不久,地方官员上奏,弹劾王继恩在贬所私藏违禁器物,妄议先帝,谤毁朝堂。证据送到御前,赵恒下诏将王继恩流放更偏远的崖州。远赴崖州路途艰险,一路水土恶劣,没过多久,王继恩便死在了流放途中。
风波再度平息,可大宋庙堂深处的阴影,并未消散。
宗室之中,依旧有不少人盯着御座。当初赵光义得位,本身就流传着诸多非议,太祖赵匡胤尚有子嗣在世,这一支宗室始终认为,天下本该重归太祖一脉。之前赵光义威势压顶,所有人都只能深埋心思;如今换了赵恒登基,太祖一脉的宗室,开始暗中联络部分对现状不满的朝臣,悄悄等待时机。
地方之上,历经多年朝堂内耗,官吏人心浮动。一部分官员无心实干,终日只懂得窥测朝堂风向,把押宝站队当成安身立命的本事。真正埋头理政之人,反倒时常受到排挤。
赵恒坐在御座之上,终于真切体会到父皇赵光义的那份孤寂。
他竭力克制杀戮之心,想要跳出那套“以血止欲”的循环,却处处碰壁。重罚,便会引来朝野惊惧,轻纵,又会助长野心,让觊觎权位之人肆无忌惮。无论怎么做,似乎都走不出这一张由欲望编织的大网。
某日退朝之后,赵恒独自一人登上宫城城楼。
脚下是万家灯火,汴梁城人声鼎沸,市井繁华。可繁华表象之下,深宫高墙之内,朝堂帷幄之间,依旧暗流涌动。他不由得想起早已葬身荒岛的四弟赵元份,想起死于一碗错羹的二哥赵元僖,想起一辈子困在猜忌里,郁郁而终的父皇。
一切的开端,仅仅是许王府内,一场妻妾争妒,一碗被下人拿错的毒羹。
那一碗羹汤,像一块巨石,砸进大宋的江山,席卷两代皇室,无数公卿、内侍、宗室、被卷入漩涡,命运就此倾覆。
他原以为登上皇位,便是纷争的终点,到头来才明白,登上权力顶峰,仅仅只是另一场博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