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丢出来的旧衣,没有进垃圾堆。
巡察卫顺着车辙追到城西时,赶车的仆役正准备把麻袋倒进河里。
麻袋里有灰衣两件,皂靴一双,还有半截被桐油浸过的麻绳。
左靴后跟缺了一枚方钉。
钉孔的宽窄,与县学火场捡到的那枚分毫不差。
天刚过辰时,谢停云便带人到了赵家。
赵家大门仍旧开得很稳。
两头石狮擦得发亮。
门房看见巡察卫,又看见后面跟着的县衙护卫,脸色却白了。
“谢大人,我家老爷尚未起身。”
谢停云抬头看了看日头。
“赵家起得晚。”
“火倒放得早。”
门房嘴唇一抖。
姜照雪把搜查文书拍在门柱上。
“官学纵火,构陷学童,证物出自赵家。”
“封前院、车房、田房。”
“阻拦者,以妨害巡察论。”
巡察卫分作三路。
赵全从内院赶出来时,衣冠已经穿戴整齐,神情也很整齐。
“大人带兵入宅,总得有个说法。”
谢停云把皂靴扔到他脚下。
“试试。”
赵全低头看了一眼。
“赵家仆役众多,一双旧靴说明不了什么。”
“那便看第二样。”
姜照雪抬手。
护卫牵来一头灰驴。
驴左后蹄磨损得厉害,车轴上还缠着县学后巷才有的红黏土。
昨夜那辆无灯驴车,轮距四尺七。
赵家这辆车,也是四尺七。
赵全仍旧平静。
“车马走街过巷,沾些泥土很寻常。”
陆小乙抱着证物匣,忍不住道:“赵管事说得对。”
赵全看了他一眼。
“你总算听懂一句。”
陆小乙打开匣子。
“所以还有第三样。”
匣中放着一角烧残的契纸。
纸上只剩半行字。
“东乡丁字三百……”
赵全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轻。
谢停云却看见了。
“县学引火纸里,混着赵家田房的废契。”
“纸角有青竹坊竹节纹,墨是赵家专配的靛青油烟墨。”
“火烧掉大半,只留下一个编号。”
“赵管事若觉得仍旧寻常,便请把田房丁字号废契簿拿出来。”
赵全沉默片刻。
“田契关系族中产业,不便任人翻查。”
谢停云道:“本官也不爱看别人家产。”
“可你家的家产昨夜自己跑进县学,烧了本官的书。”
赵家仆役里有人低下头。
陆小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赵全终于冷下脸。
“谢大人,赵家敬你是朝廷命官。”
“敬人的方式,是先送二百两,再送一场火?”
谢停云往前一步。
“开田房。”
赵全没有动。
姜照雪已经拔出半寸刀。
“我只说一次。”
门房内外,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此时,内院传来一道苍老平稳的声音。
“开。”
赵敬山披着深色外袍走来。
他年近六十,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像个刚从佛堂出来的善人。
“官府查案,赵家理当配合。”
“赵全,交钥匙。”
赵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短。
随后,他从腰间取下钥匙。
田房门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只契柜。
每柜按东南西北四乡分号。
纸张防潮。
墨条密封。
比县衙账房干净十倍。
陆小乙站在门口,感慨道:“青山县的田若都会说话,大概更愿意住这里。”
顾怀璧淡淡道:“住进来的田,主人多半已经不会说话了。”
赵敬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谢停云按编号找到了丁字三百七十二号。
柜中没有整契。
只有一张“废契销记”。
销记上写,东乡杨柳里,田六亩二分,原主张五成,因欠税抵入赵家。
契纸作废日期,是三日前。
经手人,赵全。
顾怀璧翻到销记背面。
纸边有一道撕口。
姜照雪把火场残片覆上去。
缺口严丝合缝。
院内彻底安静。
赵全的脸色终于变了。
谢停云问:“三日前作废的契,昨夜为何成了县学引火纸?”
“废纸由下人清理。”
“哪个下人?”
“记不清。”
“昨夜你在哪里?”
“在府中。”
“谁能作证?”
赵全看向周围。
十几名仆役齐齐低头。
谢停云又让人取来湿布,擦过赵全右手虎口。
皮肤看着干净。
湿布上却浮出一层极淡的蓝黑。
靛青油烟墨。
再看左手食指。
指腹有一道新烫出的水泡。
像被火折铜帽灼过。
赵全呼吸重了一分。
姜照雪道:“拿下。”
两名巡察卫刚上前,赵全突然撞开旁边账房,转身便往后窗冲。
他动作很快。
可窗外更快。
顾怀璧站在窗下,手里还拿着一册田簿。
赵全翻出来的瞬间,顾怀璧把田簿横着拍在他脸上。
啪!
纸页散了一地。
赵全摔回屋里。
顾怀璧看着裂开的书脊,脸色比抓住犯人还难看。
“这本要赔。”
陆小乙惊叹:“顾公子如今连打人都用书了。”
“手边只有这个。”
“砚台也在手边。”
“太贵。”
赵全被反剪按跪。
谢停云蹲下看他。
“谁让你烧?”
赵全咬着牙。
“我自己。”
“谁让你嫁祸石头?”
“我看那孩子顽劣,临时起意。”
“墨社给了你什么?”
赵全眼神一沉,闭口不答。
赵敬山却在旁边长长叹了口气。
“家门不幸。”
“赵全掌田房多年,近来私吞租银,恐怕担心识字册教会佃户看契,才行此恶事。”
“谢大人尽管严办。”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那份说辞昨夜便已写好。
不多时,赵家族老捧来一张除名书。
侵吞族产。
私纵官学之火。
勾连外人。
一桩桩写得齐全。
末尾还盖着赵家族印。
赵全抬头看见那枚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赵敬山没有看他。
“此人自今日起,与赵家再无干系。”
“其妻儿也会送回原籍。”
赵全猛地挣了一下。
“老爷!”
只喊出两个字。
赵敬山手中的沉香珠轻轻一停。
赵全便像被掐住喉咙,低下头。
“火是我放的。”
“与旁人无关。”
院中众人都听懂了。
这句认罪里,没有半分自由。
有人拿他的妻儿,替他把剩下的话一起押住。
谢停云站起身。
“人,本官带走。”
赵敬山颔首。
“理当如此。”
“田房也要封。”
沉香珠停了第二次。
赵敬山终于抬眼。
“纵火者已经归案。谢大人还要查赵家田契?”
谢停云捡起地上那张丁字三百七十二号销记。
“赵全点火,用的是田契。”
“他构陷孩子,挑的也是看不懂田契的人。”
“火案可以由他一人顶。”
“这张纸上的田,却未必肯跟着他一起进牢。”
赵敬山目光发冷。
“赵家数代置业,契据皆经官府验契。”
“那正好。”
谢停云把销记放进证物匣。
“真契经得起查。”
“假的才怕见光。”
他转身下令。
“赵家十二柜田契,原地封存。”
“县衙户房、税房、各乡里册同步封册。”
“从丁字三百七十二号开始,一张一张对。”
封条落下时,赵敬山手里的沉香珠,终于断了一根。
珠子滚进满地契纸。
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藏了多年的田界碑,第一次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