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说完,解下了腰间的顾氏玉牌。
陆小乙伸手去接。
“这东西挺贵,我替你收好。”
“放桌上。”
“万一磕了呢?”
“磕了算我的。”
“丢了呢?”
“算你的。”
陆小乙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那还是让它自己守自己。”
南街已经被家丁堵住。
领头的顾家管事看见顾怀璧,先松一口气。
“公子,老太爷有令,先取顾氏所赠旧藏。”
“哪二百一十卷?”
“库中有顾氏赠牌。”
“我问书名。”
管事一滞。
“年代久远,须入库查验。”
“书名不知,页数不知,哪年所赠也不知。”
“你准备见着顾字便搬?”
“老太爷担心贼火再起。”
“所以把书搬进只许顾家人看的楼里?”
“那是族中藏书楼,比此处安全。”
“谁能借?”
“族中子弟。”
顾怀璧看着他。
“三十年前捐书的人,在赠记里写了什么?”
管事没有回答。
守库老先生从门后取来石拓。
“写的是‘乡里共读,不设姓门’。”
顾怀璧把石拓摊在家丁面前。
“先祖写得比你明白。”
“公子,老太爷也是护书。”
“护书若只护给自家人看,门锁比火还省事。”
管事压低声音。
“您当众驳家令,明日族谱上如何记?”
“照实记。”
“顾怀璧于平江文库门前,不肯替家里抢回已经送人的东西。”
“公子!”
“声音大些。”
“今晚来守库的寒门学生都能作证,省得族谱写漏。”
街口传来一声笑。
白鹿书院的一名年轻士子抱着被褥走来。
“顾兄连祖宗都搬出来了,我若空手,显得很没家教。”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
有人背书箱,有人扛竹席,还有人拎着一口锅。
陆小乙看傻了。
“你们守文库,还准备开饭?”
“守到天亮,不吃饭靠吟诗?”
“那得饿死得很有文采。”
又有几队士子赶来。
平日诗会上争席次的江南才子,今晚谁也没问座位。
一个戴银冠的青年横在门前。
“顾怀璧,你说得倒轻巧。”
“没有江南顾氏四个字,谁会让你领这群人?”
顾怀璧认得他。
卢文昭,江南旧族出身,三年前与他争过兰台诗席。
“所以呢?”
“你若真肯放下世家身份,便别拿顾家名望压人。”
“守库簿拿来。”
陆小乙把簿子递过去。
顾怀璧在第一行写下三个字。
顾怀璧。
籍贯、郡望、族属三栏,一概留白。
卢文昭冷笑:“留白便算放下?”
“今晚谁守东门,看脚能不能站住。”
“谁守西库,看账能不能对上。”
“顾氏替不了我吹一夜冷风,也替不了我认一页错字。”
“你若觉得姓氏能守门,把卢家的族谱搬来,看看它能不能拦刀。”
人群中有人叫好。
卢文昭面上挂不住。
“你今日抹掉郡望,明日江南文会也不必占顾家首席。”
“正好。”
“以后席位按文章排,省得有人出生那日便替一辈子占了座。”
章家子弟拿过笔。
“那我也只写名字。”
“周某亦然。”
“还有我。”
一行行姓名落下。
有人写得工整,有人握笔时仍犹豫。
顾怀璧没有催。
他只将自己的玉牌推到簿外。
“进这道门,先报人,再报家。”
卢文昭盯着那本簿,忽然问:“若我也签,你还让我守?”
“先把银冠摘了。”
“为何?”
“太亮,躲在巷口的人先射你。”
街上哄然大笑。
卢文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摘下银冠,抓过笔。
“我守后巷。”
“两个时辰后换班,别仗着卢家多站半刻。”
“顾怀璧,你还是这么讨厌。”
“彼此。”
一个衣着华贵的书生却停在门外。
“顾怀璧,文库是官产,自有差役守。”
“你召集士子堵门,出了事谁担?”
“我担我站的这一步。”
“你担得起整座库?”
“担不起。”
顾怀璧指向门簿。
“所以每班十人,两个时辰一换。”
“来者报姓名、书院、进出时刻,只守门,不碰封册。”
“遇到移书令,先验三线回执。”
“遇到火情,先报人,再报方位,听巡察卫调度。”
“谁自作主张冲库,立刻除班。”
那书生皱眉。
“读书人站街值夜,有辱斯文。”
顾怀璧问:“斯文怕夜风?”
“君子各有其职。”
“书被人烧时,你的职是什么?”
“我可以作檄文声讨。”
“火看完檄文,会自己灭?”
街上笑声四起。
那人脸色发白,甩袖便走。
顾怀璧在背后补了一句。
“明日檄文写好,记得先送来登记,免得又说被火烧了。”
第一班士子列在东门。
第二班守后巷。
第三班跟着老先生清点各家赠书牌。
顾家管事仍不肯退。
“就算顾氏不取,其他几家也要取。”
一个章家子弟走出人群。
“我家那一百四十卷也不取。”
管事瞪他。
“你能替章家做主?”
“不能。”
“那你胡说什么?”
“我能替今晚站在这里的自己做主。”
另一个士子接话。
“周家六十七卷,先不动。”
“沈家九十卷,等目录核清再议。”
“何家只有十二卷,别笑,十二卷也不搬。”
陆小乙举着门簿喊:“一个个来!家里捐得少不丢人,报得假才丢人!”
顾怀璧看向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人穿锦,有人衣袖磨白。
从前他们在文会里先报郡望,今晚落笔时,先写自己守哪一扇门。
顾家管事终于后退一步。
“公子,您今日摘牌,往后还回不回顾家?”
“该回时回。”
“老太爷若不许呢?”
“门由他关,路由我走。”
“您真要为一群外人伤家族体面?”
顾怀璧抬手点了点文库匾额。
“捐书时写乡里共读,取书时说都是外人。”
“顾家的体面若靠这句话撑着,早该摔一回。”
管事脸色灰败,带人退到街角。
守库老先生刚要关侧门,一个哑童突然从墙根跑出。
是阿蒲。
他拼命比画,又把手贴在西墙砖上。
姜照雪蹲下,跟着摸了一下。
“墙是热的。”
巡察卫撬开墙脚,里头没有明火,只有几捆浸油麻绳埋在旧通风道里。
火星正顺着绳芯往西库爬。
老先生脸色变了。
“西库全是蒙学本和旧借阅册!”
“水不能灌。”
谢停云指了指地沟。
“下面连着地沟,油会浮出去。”
顾怀璧问:“拆墙?”
“先截麻绳,再移书。”
“正门被人盯着,车一动,他们便能趁乱冲库。”
姜照雪看向侧面的矮廊。
“从矮廊送到女学后院。”
老先生摇头。
“廊窄,书箱过不去。”
“拆成小包。”
“人手都在守门、截火和校册。”
门外忽然响起一片稚嫩的声音。
沈禾带着夜课学童站在雨棚下,人人背着空书袋。
一个孩子仰头问:“陆先生,我们能帮忙吗?”
陆小乙愣了愣,随即把袖子一卷。
“谁说孩子搬不动书?这趟,我带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