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先骂出声。
“朝廷给的官帽戴在头上,他们还问听谁?”
顾怀璧道:“因为族兵站在门外,朝廷远在千里。”
“先别背书。”
谢停云把三县回报并在一起。
“他们具体问了什么?”
驿卒喘匀一口气。
“石城县令问,可否暂缓清丈,换钱氏退兵。”
“安浦县令问,豪族代民拒税,是否可先收各族一纸欠凭。”
“广陵县令……”
“他说什么?”
“他说城中六成衙役出自四姓,请新政司体谅地方难处。”
陆小乙气笑了。
“说得真客气,翻成人话就是衙门已经姓了四个姓。”
姜照雪问:“拒税的是百姓,还是族仓?”
“五县回报只写‘民情汹汹’。”
“没写多少户?”
“没有。”
“没写多少粮?”
“没有。”
“没写谁封的仓?”
“也没有。”
谢停云点了点那四个字。
“一笔民情汹汹,把持刀的、受逼的、看热闹的全写成一群。”
“裴玄章最喜欢这种账。”
通判道:“税粮若断,江南河工、驻军与常平仓都要停。朝廷必须催征。”
顾怀璧问:“向谁催?”
“当然向欠税县。”
“豪族把田挂在佃户名下,官差一催,先搬走谁家的米缸?”
通判张了张嘴。
陆小乙替他答。
“先搬没有护院的。”
“所以要把拒税拆开。”
谢停云另铺一张纸。
“自耕户照旧纳本年正税,不追旧欠。”
“佃户已向田主交租折税的,持租簿、粮行过秤单或人证暂记,不许二次征收。”
“豪族名下实田与申报田不符者,税粮入争议仓,任何一方不得私取。”
“聚兵占仓、截船扣粮的,单列为拒税首事,别拿‘民情’替他盖脸。”
通判皱眉。
“这样收得慢。”
“慢一日,总比把佃户逼到族兵那边快。”
姜照雪道:“地方官敢执行吗?”
“先看他们到底怕什么。”
石城县的回信很快来了。
县令没有走官驿,只让老仆带来一封私书。
“谢大人明鉴,钱氏族兵围衙,城中米铺皆为其姻亲。下官若不暂缓,明日城门无米;若暂缓,又恐负朝命。”
陆小乙道:“这位至少把怕什么写明白了。”
姜照雪问老仆:“钱氏封了几间米铺?”
“六间。”
“城中还有几间?”
“三间小铺,两间寺仓。”
“为何信里只写城门无米?”
老仆低头。
“县尊说,小铺撑不过两日,寺仓不肯轻开。”
谢停云道:“回他,官仓拨三日粮,凭户籍限量平售。”
“寺仓借粮,由县衙出还粮凭,新粮入仓先还。”
“钱氏六铺若继续关门,逐铺登记存粮,张榜问他们为何宁让米生虫,也不卖给同县人。”
老仆眼睛亮了一下。
“那清丈呢?”
“争议地不停,普通民田缓三日。”
“这算退让?”
“让县民先吃饭,算办事。”
第二封信来自安浦。
县丞已经收下三大家族的欠税凭,约定明春补缴,条件是县衙撤回全部清丈书吏。
顾怀璧把欠凭对着窗看了一遍。
“纸新,印真,担保人全是三家姻亲。”
“明春若不交呢?”
通判道:“可按契追缴。”
“追哪一亩?”
“欠凭只写总额,没有田号。”
“那便是拿一张空话换走一县真账。”
谢停云在欠凭上批了四个字:逐田具结。
“退回去。”
“三家若真愿欠,写清哪块田、多少亩、欠几石、何日补。”
“田号写不出,县丞先解释为何敢盖印。”
姜照雪道:“他大概解释不出。”
“解释不出,巡察司便去帮他想。”
第三封回报最短。
广陵县令称病,县衙闭门,四姓族老坐在二堂替他处置公文。
陆小乙揉了揉眼。
“族老坐二堂?”
“他们怎么不顺便升堂判案?”
驿卒苦笑。
“已经判了。”
“判的什么?”
“三名清丈书吏‘离间宗族’,各杖二十,逐出县境。”
姜照雪的手按上剑柄。
“谁动的杖?”
“县衙皂隶。”
“县令在哪里?”
“后宅,称风疾不能见人。”
顾怀璧冷声道:“风只吹他的骨头,吹不动四姓的手。”
谢停云问:“书吏还活着?”
“活着,被广陵百姓藏在药铺。”
“百姓?”
“他们替三户寡妇查回了田,药铺掌柜不肯交人。”
议事房里的人都抬起头。
裴玄章说豪族举旗时,百姓会先护一口饭。
广陵百姓确实在护。
护的却是替他们把田账算清的人。
陆小乙用力一拍桌。
“这消息得登报!”
“还不够。”
“哪里不够?”
“只写三名书吏,会被说成官官相护。”
谢停云道:“把他们替谁查回哪块田、族老用哪条家规判杖、县令何时称病,全问清。”
“让事实自己长牙。”
姜照雪已写下调令。
“我带八十巡察卫去广陵。”
“城外有四姓族兵三百。”
“我去接人,不去攻宗祠。”
“若他们拦?”
“先问谁下令,谁持械,谁只是在场。问完再拿该拿的。”
她将调令推给谢停云。
“你留平江?”
“五县拒税的说法已经沿水路传开。今夜若不把拒税者与普通百姓分开,明日会有十五县跟。”
顾怀璧道:“地方官还在等朝廷定性。”
“反、乱、民变,哪一个字落下,都可能把被逼来的佃户推到裴玄章身边。”
通判急道:“可再不定性,摇摆者会以为朝廷怕了。”
谢停云看向十二县地图。
“给官员的令,已经有了。”
“守官仓,开米路,护书吏,分清首事与胁从,谁称病便写清病在何处。”
“可百姓不知道。”
陆小乙道:“他们只听见豪族说朝廷要抢田,又听见官府说民情汹汹。”
“两边都在替他们开口。”
沈禾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刚从码头收来的十七张传单。
“谢大人,墨社今夜发了《江南护产告》。”
“里面说豪族拒税,是替百姓挡新政的刀。”
“还有一句,穷户今日不随族中,明日官差便按丈尺夺灶。”
葛老栓跟在她身后,肩上仍搭着那截丈绳。
“田里人问我,护清丈是不是替官府催税。”
“你怎么答?”
“我说我只知道丈尺没抢我田,可五县不交税,往后粮价会不会涨,我答不上。”
谢停云接过《江南护产告》。
裴玄章写得很短,每一句都咬着米缸、田契与族谱。
顾怀璧问:“要逐句驳吗?”
“官样驳文送到村里,只剩一张盖印的硬纸。”
陆小乙道:“那就把晒谷场搬到整个江南。”
屋外,报童、书院递卷人、驿卒、清丈书吏都在等。
有人等一句准话,有人等一纸明令,更多的人只想知道明日该把粮交给谁,该不该让丈绳进田。
谢停云把十二县地图压在案角,又将《民知论》放到一旁。
“说给裴玄章听的道理已经说完。”
“现在呢?”姜照雪问。
谢停云摊开一张足以写满整版邸报的白纸。
“替我磨墨.这一回,我要把话写给整个江南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