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乙听完,低头掰着手指。
“我当年跟公子住过白鹿书院,算不算名籍?”
顾怀璧道:“算你替书院添过不少麻烦。”
“那豆子怎么办?”
豆子抱紧抄题木板:“我能在名字后头写‘报童’。”
谢停云点头:“就这么写。”
“书院答卷列在正册,百姓旁证列在附册。名籍之外,准写活计、住处与所证何事。”
“裴玄章若嫌附册脏了文台,请他先证明,种田人的泥为何比伪印更脏。”
第一批题卷当日出发。
原题只有四十八字。
“文字既可载道,谁得释道;政令既由文出,谁得问文;书院若教天下,天下可否反问书院?”
题下留着双方空栏,没有先印谢停云的答。
第三栏则是一句白话。
“请写一件亲见之事,说明一张纸怎样帮过人,或怎样害过人。”
顾怀璧看见这句,问:“这也算辩题?”
“算秤砣。”
“两边的话飞得再高,都得回来称一次。”
寒灯分坊先刻母版,每版右下角留坊号、日次与校字人。
女学负责把难字改成旁注,书院递卷人负责原文,报童只念已经核过的白话。
有人想把“谁得问文”改成“谁敢乱文”,被苏晚青在第二站便圈了出来。
“少两个字,意思换了一把刀。”
她把错版钉在母版旁,署上自己的名字。
每处讲题点又摆两只木匣。
青匣收书院答卷,灰匣收旁证与疑问。
不识字的人当场口述,由两名代笔人分别记,再念回去核对。
一位寡妇问:“我说的是租谷,代笔先生若嫌不够风雅,给我改成民生,可怎么办?”
苏晚青答:“原话放前,先生的归纳放后,两处都署名。谁改掉您那两担谷,您来找我。”
旁边一名老举人听得皱眉:“问辩卷塞满这些细账,还剩几分斯文?”
田娘子正好经过:“您先把菜钱结清,斯文再慢慢找。”
老举人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早晨拿了两把葱。
那两把葱的价钱也进了旁证,不过当天便在更正栏划去,旁注写着“已付”。
纸从广陵出去,先沿水路到石城、南塘、安浦,再由官驿北送。
三日后,白鹿书院在讲堂外悬出同题。
沈砚舟没有先作答,只让人把院藏的旧逐名案与致歉录摆到讲堂外。
有新生问:“院长为何先摆这个?”
老人道:“白鹿曾把一个受冤的人关在门外。书院若连自己写错过什么都不敢摆,答天下二字,脸太大。”
第四日,青山县学把题抄在粮价公示板背面。
木匠严七不会解经,只送来一张轻犁修造单。
“第一把犁铧打浅了半寸,入硬土会飘。谢大人让我们把旧尺寸留着,在旁边添了改法。”
“若原图画完便不许工匠开口,后来那几百把犁都得在土皮上散步。”
代笔先生问:“您赞成谁?”
“我赞成画图的人听一听打铁的。”
第六日,京城的答卷随御驿南下。
陈既白卸了文宗冠,只署“京城教书人”。
他写道:“士先学,故可先言;先言若成禁他人言之凭,所学已负。”
陆小乙读到落款,啧了一声:“陈公连名字都写全了,还要装普通教书人。”
顾怀璧道:“至少比你像先生。”
“我如今也有人叫陆先生。”
“那是石城人不知道你旧日旬考分数。”
第九日,河东的回卷夹着一张旧粥票送到。
写信的人说,灾年里有人凭这张票领到一碗粥,也有人趁乱冒领。
“纸不能替人变善,却让我们查得到哪一锅少了米。”
北境来得最迟,直到第十二日才赶上共卷。
秦烈没有写长文,只在军粮架的旧样后批了两行。
“军机不可示敌,军粮不可瞒兵。哪句该藏,写清谁担责。”
两人争得正热闹,田娘子推来一筐旁证。
有田契、过秤单、药方、工钱簿,也有一张孩子写坏的“大”字。
孩子在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先生改我,我也能问先生为什么。”
那句话被贴到广陵讲题处,围看的人比看名家骈文还多。
松阳一所旧学起初闭门,只准有功名者入内看题。
门外学生便把原题抄在三块瓦上,一块摆给脚夫,一块摆给绣娘,最后一块放在先生每日进出的石阶上。
当晚,院中收到裴玄章代全院署下的一封赞书。
掌事先生对照名籍,发现院里七名教习根本没见过那封信。
第二日,门闩卸了。
掌事把赞书贴到门内,旁边写道:“本院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尚未公议。裴先生若借院名,请先借够七张嘴。”
这句话传到广陵时,被陆小乙抄成了“请先借够七张嘴巴”。
顾怀璧看完,只圈掉一个“巴”字。
“错得不远,给他留点脸。”
茶楼很快开出赌局,赌裴玄章与谢停云谁先改一个字。
陆小乙跑去看了一眼,回来便把赌桌抄上了错录簿。
“他们押公子死不认错,赔率最低。”
谢停云道:“拿一文替我押认错。”
“您真要认?”
“卷里若有错便认。赢了,一文归你。”
“输了呢?”
“证明我没错,你还想拿钱?”
陆小乙想了半天,总觉得这生意哪里不对。
第十三日,裴玄章的第一答从白泽闸南岸送来。
全文三千余字,题作《正学统》。
他承认契、账、律应使百姓知其切身之用,却将“释经、议制、定教”三事圈入士门。
“众人可述其苦,通经者定其义;百工可陈其用,居位者裁其宜。”
文末列二十四家古注,辞采沉雄,南岸旧党读到第三段便齐声叫好。
北岸也有人动摇。
一名年轻书生道:“裴先生至少没有说百姓全不该识字。他只说各守所长。”
何阿雁问他:“我那张卖田契,四名保人、县印、族中旧例全有。照他的各守所长,我该听谁?”
书生道:“听审案的官。”
“县官也盖了印。”
“那便请上官查。”
“上官若只看县官写的卷呢?”
书生张了张嘴,低头在附册写下“此处未答”。
谢停云没有趁机讥他,只让人把这四字照原样传走。
当天傍晚,各地书院的正答与民间旁证同时贴出。
有人来听经义,有人专找自家的田号,还有人每天守着更正栏,只等名士出错。
江南头一回有了一场找不到围墙的文会。
裴玄章原想借天下书院给旧学压阵,送到南岸的卷却一天比一天厚。
厚在名家文章,也厚在那些没有功名、只肯为一张旧票负责的姓名。
第十四日清晨,南岸升起黑底白字的题旗。
裴玄章亲自站上听江台,隔河展开第二答。
他的声音由十二名传读人逐段复诵,最后落在一句古训上。
“既要论文道,便从圣人一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