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苏璃已经撑不住了。
她的神级之力在维持阵法和渡生命力之间被两头消耗,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中只剩一丝微弱的暖意在游走。她坐在林昭身边,面色比他还白,嘴唇上连血色都褪尽了,只剩一层干裂的皮。她每次站起来检查阵法,都要扶着膝盖缓一缓才能直起腰。
但最疼的不是身体。
第二十九天夜里,林昭短暂地醒过一次。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很久才聚焦,看见苏璃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苏璃低头看自己,她确实瘦了,手腕细了一圈,颧骨也凸了出来。但她没说,只是把水囊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两口水。
“你也是。”她说。
林昭喝完了水,靠着她的手臂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慢慢移向远处造物主的方向,那道裂缝已经彻底消失了,荒原上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灰白色岩层,像是被洪水冲刷过的河床。他的金光早已熄灭,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苏璃心口发紧的话。
“灵墟没了。”
苏璃低头看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失去了毕生根基的事。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没有太阳。
“没了就没了。”苏璃回答。她的声音稳得很,连自己都意外。
林昭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疑惑,也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触碰了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哭过。”他说。
苏璃愣了一下。她确实哭过。在他昏迷的那几个夜里,她抱着他,把脸贴在他头发上,掉过几滴泪。她以为他不知道,以为他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
“没有。”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林昭没有追问。他的嘴角弯了弯,弧度极小,像是一个被疲惫压垮的笑。他的手垂落下来,落在她膝上,手指蜷了蜷,碰到她的掌心。苏璃把他的手攥住了。
那晚之后,林昭又陷入了昏睡。但苏璃注意到一件事。他的面色没有继续变差,呼吸虽然浅,但稳定。他的心跳微弱,但规律。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恢复,像是被抽干的水井底下还有最后一汪暗泉,在一点点往上渗。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她渡过去的生命力。林昭在昏睡中,灵魂本能地感应到了体内多出来的东西,那些属于苏璃的、温热而坚韧的生命力,正在被他一点点吸收、融合、转化。他的身体在修复,虽然极慢极慢,但确实在修复。
第三十一天,苏璃又渡了一次生命力。这一次她渡得更多,百年、两百年。她咬着牙,感受着寿元从体内流逝的每一寸触感。那种感觉像是一本很厚的书被人一页页撕掉,撕掉的每一页都写着她曾经的时间。她想到自己可能见不到林念长大,可能见不到北境的新城墙修好,可能见不到造物主醒来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她没有犹豫,继续渡。
第三十二天,林念发现了。
小姑娘在检查阵法时,无意间触碰到了母亲留在阵纹上的灵力痕迹,那些痕迹比前几天稀薄了太多,而且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她顺着阵纹的灵力脉络追溯回去,找到了源头。她蹲在母亲身边,看着苏璃惨白的面色和凹陷的眼眶,又看了看父亲那张虽然瘦削但已经不再灰败的脸。她什么都明白了。
“娘。”林念的声音很小。
苏璃睁开眼。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聚焦了几息才看清女儿的脸。林念蹲在她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抓住苏璃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寸口脉上。小姑娘跟天机阁主学过诊脉,虽然粗浅,但足以判断出苏璃体内的生命力比正常状态少了一大截。
“你给爹渡了多少?”林念问。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十岁的孩子。
苏璃没有回答。
林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放下母亲的手腕,转头看向昏睡中的父亲,又转回来看着苏璃。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阵法边缘,蹲下去,在原有的阵纹外又加了一层新的阵法。
这一层阵法与之前的不同。之前的是防御阵,用来挡风暴、扛冲击。新加的这层阵纹细密而温和,流转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温热的灵力。它不阻拦外界的东西,只是在阵法覆盖的范围内,将大地深处残存的一丝灵脉气息引导上来,缓缓补充到苏璃体内。
那是她从灵墟卫那里学来的“回春阵”。灵墟卫在灵墟中训练时,受伤后就用这种阵法恢复。林念把阵纹做了修改,让它能作用于神级强者,虽然效果微弱,但聊胜于无。
苏璃看着女儿蹲在阵纹前专注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她想起林念小时候,在灵墟里追蝴蝶的样子,摔倒了就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不哭。那时候林昭说这丫头像她。现在她认了。确实像。
第三十四天,造物主的眼皮颤动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林昭依然昏睡着,但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动,像是在梦里种什么东西。
苏璃坐在他旁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搭在自己膝上。她的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稳。林念坐在她另一侧,母女俩的肩膀靠在一起,看着远处造物主那张不断变幻的面容。
“娘,”林念忽然开口,“你说爹醒来以后,发现灵墟没了,他会难过吗?”
苏璃想了想,说:“会。”
“那怎么办?”
“他会难过一阵子。”苏璃偏过头看着女儿,“然后他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去找下一块地种。”
林念点点头,把脑袋靠在母亲肩上。苏璃伸手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夜深了,荒原上的风安静下来,金色的阵法光芒笼罩着三人,柔和而稳定。远处造物主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眼皮颤动得越来越频繁。
第三十五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