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第二天醒来时,天变了。
不是颜色的变化,虽然天还是彩色的。是“质地”变了。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感觉空气灌进肺里的方式不同了。以前造物主梦中的灵气虽然充足,但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虚浮感”,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此刻吸入的空气清冽而厚实,灵气浓郁得近乎黏稠,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起来。
他坐起身,感觉力气回来了不少。昨天走几步就倒的虚弱感消退了大半,骨头虽然还酸,但至少能稳稳当当地站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虽然还是白净的,但指节间多了几分力气。他攥了攥拳,掌心温热。
“醒了?”苏璃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水,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她把碗递给他,“喝。昨晚造物主洒下来的灵气凝成了露水,念儿从草叶上收集的。”
林昭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四肢百骸像是久旱逢雨的田地,贪婪地吸吮着每一丝水汽。他喝完了整碗,把碗还给苏璃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又有力了一些。
“念儿呢?”他问。
“在那边。”苏璃朝南边努了努嘴。
林昭转头看去。林念蹲在十几步外的草地上,背对着他们,小脑袋低着,两只手在草叶间忙碌。她旁边的地上摆着好几只陶碗,都是她从木箱里翻出来的。她正一片一片地收集草叶上的露水,动作又快又稳。收集满一碗,就小心翼翼地端到旁边摆好,再去收集下一碗。
“她收集多久了?”林昭问。
苏璃抱着胳膊,看着女儿的背影:“天没亮就起来了。说要给你多存点灵气露水,等你醒了喝。”
林昭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小姑娘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两条小辫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她蹲在那里,专注地收集露水,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没打颤,腿也没发软。力气确实回来了些。
他往前走了几步,转身环顾四周。
荒原在变。昨天他昏倒之前,这里只有薄薄一层草芽,细得几乎看不见。一夜之间,草芽长高了一截,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荒原,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叶尖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更远处,那些灰白色的岩层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了褐色的泥土,泥土中冒出了灌木的幼苗,手指长短,嫩得发亮。
而南方那片空旷的平原,此刻已经不只是“空旷”了。一层淡绿色的薄雾笼在大地上,仔细看去,那是密密麻麻的草芽同时破土而出形成的景象。平原的边缘,几棵小树苗从地里钻了出来,虽然只有膝盖高,但枝叶舒展,生机勃勃。平原中央,那片灵草所在的地方,绿色格外浓郁,像是有人在那里画了一个鲜亮的圆。
“造物主的力量。”苏璃走到他身边,看着南方的变化,“他在恢复梦境。他醒了之后,灵气开始自动流转,枯竭的灵脉重新涌出灵气,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草木。”
林昭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温热的、不断涌动的力量。造物主每呼吸一次,灵气就浓郁一分,土地就肥沃一分。那些被噩梦侵蚀过的焦黑和龟裂,在灵气的冲刷下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新鲜的、充满生机的褐色泥土。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泥土温热松软,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掌心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在蠕动,那是土壤中正在苏醒的微生物和细根。他把泥土凑近闻了闻,熟悉的味道。和灵墟里他亲手翻过的地一个味道。
“好土。”他说。
苏璃低头看他。他蹲在地上,掌心托着泥土,脸上那种表情她见过很多次。他在灵墟里翻地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专注而满足,像是一个匠人在端详自己的材料。她抱着胳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能种了?”她问。
林昭把土捏碎,让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南方那片正在苏醒的平原。造物主说过,那片灵墟融入的土地是梦里最安稳的地方。此刻那片土地上,灵草已经扎了根,周围的土壤被造物主的灵气一遍遍浸润,比梦里其他任何地方都肥沃。
“能种。”他说。
林念终于发现了父亲醒了。她端着满满一碗露水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碗里的水却一滴没洒。她把碗举到林昭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爹,喝!”
林昭接过碗,蹲下来平视女儿。碗里的水泛着七彩光泽,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苏璃。苏璃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面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许,眼底的青黑淡了几分。
“念儿,”林昭看着女儿,“你收集了多少碗?”
林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七碗。够爹喝三天。”
林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林念的头发上沾着露水和草屑,小脸脏兮兮的,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她抱起来,这一次手臂没有发颤。他抱着女儿,苏璃站在他身边,三人面朝南方,看着那片正在造物主力量下苏醒的广阔平原。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灵草的清香。远处的天空中,七彩光晕流转得比之前更快了,像是造物主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波灵气从天空洒落,浸润着大地。
“走吧。”林昭说。他抱着林念,迈步朝南方走去。苏璃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肩挨在一起。脚下的青草柔软而厚实,踩上去像是踩着绒毯。
南方的平原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越走越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