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巨浪压下来的那一刻，林昭将金线拉到了极限。
金色的光芒从他和苏璃交握的手掌中暴涨，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道密实的金茧。巨浪撞上金茧的瞬间，整片灰色虚空都在震颤。金茧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撑住了。林昭咬着牙，将那条金线中涌来的每一缕力量都用在维持金茧上。
混沌之主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巨浪之后，它的身形重新凝聚，这一次不再变幻形态，而是化作了一柄巨大的灰色长矛。长矛通体混沌，矛尖上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从虚空深处直直刺来。
林昭将金茧收缩到最小，只护住两人周身三尺。长矛刺中金茧的瞬间，金光爆裂，茧壳碎裂。林昭被震得倒飞出去，胸口像是被巨锤砸中，肋骨发出断裂的脆响。他在灰色虚空中翻滚了数圈，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林昭！”苏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而遥远。
林昭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他的胸腔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断裂的骨头在互相摩擦。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灰布袍子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从伤口中涌出，在灰色的虚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混沌之主没有追击。它悬浮在远处，那柄灰色长矛重新化作人形，低头看着倒地的林昭。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淡漠而平静：“我说过，你太弱了。主神级在万界之中算顶尖，在我眼里，和蝼蚁没有区别。”
林昭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他的手在发抖，撑到一半又摔了下去。胸腔里的断骨扎着他的肺，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他的灵墟之力在方才那一击中被震散了，金线也断了，造物主梦中输送过来的力量在混沌之海中寸步难行。
混沌之主抬起手，灰色能量在掌心凝聚成第二柄长矛。它缓缓将矛尖对准林昭，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你从造物主那里借力，我断了你的线。你用自己的灵墟保护她，我碎了你的茧。你还有什么？”
林昭趴在地上，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一小片灰色虚空。他的意识在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他听见苏璃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她在朝他这边跑。
“别过来……”他张开嘴，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苏璃已经跑到了他身边。她跪下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那些。她低头看着他胸口的伤，嘴唇在发抖。
“没事。”林昭勉强挤出一个笑，“死不了。”
苏璃没有骂他，没有瞪他。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团正在凝聚第三柄长矛的混沌能量。她的目光变了。那种目光林昭见过一次，在伪神那一战之前，她说过“不管去哪我陪你”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混沌之主将第三柄长矛掷出。长矛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苏璃把林昭护在身后，站了起来。
她的神级之力在那一瞬间全部爆发。不，不只是神级之力。她站在灰色虚空中，双手张开，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那是她的神格，是她修炼数百年凝聚出的核心，是她所有修为和寿元的根基。神格燃烧的光芒是纯白色的，比冷白色的剑芒更加纯粹，更加耀眼。
白光照亮了整片灰色虚空。
混沌之主掷出的长矛在白光中寸寸碎裂，化作灰色碎片消散。混沌之主本身也被白光逼退了三步，那团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清晰的意外。它盯着苏璃，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话。
“燃烧神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弯腰抱起林昭。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燃烧神格带来的力量让她暂时超越了自身的极限。她抱着林昭，面朝混沌之海的出口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白光包裹着两人，将周围的灰色逼退。混沌之主在身后发出怒吼，灰色巨浪翻涌着追来。但苏璃的速度比它更快。她抱着林昭在灰色虚空中奔跑，每一步都踩出白色的光痕。她的身体在燃烧，神格在碎裂，寿元在流逝，但她没有停。
她跑出了混沌之海的深处。
她跑过了那片黑色的广场。
她跑向了光膜曾经落下的方向。
混沌之海在身后翻涌咆哮，混沌之主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你跑不了的！燃烧神格的人，跑出去也是死！”
苏璃没有回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林昭的手臂收紧了些。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白色的光点消散。但她还在跑。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林昭在她怀里，意识模糊中感觉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见苏璃的下巴，看见她咬破的嘴唇，看见她正在消失的手指。他的瞳孔骤缩。
“苏璃……你的手……”
“别说话。”苏璃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她抱着他冲出了混沌之海的边界，冲入了灰蒙蒙的虚空。身后的灰色海面翻涌着，但混沌之主没有追出来。它停在了混沌之海的边缘，那团能量剧烈地闪烁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愤怒。
苏璃跑出了很远很远才停下来。她的腿一软，跪倒在虚空中。但她没有松开抱着林昭的手。她把他轻轻放在地上，低头看着他。她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双腿已经化作了光点，只剩下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林昭挣扎着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变得透明了，像是一团将散未散的雾。他的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血和灰。
苏璃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很多年前她在北境城头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
“下辈子，我还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