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的儿子叫林继。
名字是林念起的。继,继往开来的继。林念说,她爹娘把路走完了,她得接着走。她儿子也得接着走。林继从小听着外祖父外祖母的故事长大,听灵墟卫的老兵们讲,听天机阁的典籍里写,听北境的歌谣里唱。他没见过外祖父,但他知道外祖父是种地的,种出了一个世界。他没见过外祖母,但他知道外祖母是打仗的,打出了万世太平。
此刻他坐在外祖父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林昭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两个小的,腿上还坐着一个。他偏过头看着林继,目光平静而温和。林继五十多岁了,面相敦厚,鬓角花白,眉眼间有林念的影子,也有苏璃年轻时候的轮廓。他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端酒的姿势像在端军报,一丝不苟。
“你叫林继?”林昭问。
“是。”林继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紧,“娘起的。”
“好名字。”林昭点了点头,把怀里那个试图爬到他头上的小丫头按回去,“你娘小时候也这样,整天爬来爬去。有一回爬到我脖子上坐着,怎么都不下来。我驮着她走了一整个下午。”
林继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那点紧张散了大半。“娘跟我说过。她说外公脾气好,驮着她满院子转,转得她头晕了还不肯下来。”
林昭也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腿上那个小的,是个男孩,四五岁,正专心致志地拽他的衣带。他把男孩往腿上拢了拢,问林继:“你几个孩子?”
“三个。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林继朝院子里指了指,“大儿子在那边帮守儿搬桌子。闺女在灶台边上帮她娘盛汤。小的那个……”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院子,没找着,“大概又跑去田里玩了。那小子皮得很,一天到晚不着家。”
“皮好。”林昭说,“皮的孩子聪明。”
林继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碗放下。他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昭。
“外公,”他说,“娘走的时候,我守在她旁边。她让我给您带句话。”
林昭的动作停了一下。腿上那个男孩拽他的衣带,他没管。
林继说:“她说,‘告诉外公外婆,我守住了。家还在,田还在,守儿也在。’”
林昭看着林继,看了好一会儿。院子的喧闹声忽然像是远了,只剩下桂花树在头顶沙沙响着。他低下头,看着腿上那个男孩。男孩正仰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跟他曾祖母一模一样。
“你娘守得好。”林昭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林继点头。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完了。喝完酒,他放下碗,看着林昭,说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
“外公,我想跟您学种地。”
林昭偏过头看他。
“我娘说您种地种得最好。”林继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客套,“我种了一辈子地了,但总觉得还差些东西。娘说您当年种的灵草,一株能顶别人十株。我想学。”
林昭看着他。五十多岁的汉子,鬓角花白,腰板挺直,手上全是种地种出来的老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明天早上跟我去田里。”
林继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朝林昭行了一礼,动作利落,带着军人后代的做派。林昭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说“以后别行礼了,都是一家人”。
林继重新坐下。他刚坐稳,院子那头传来一阵嚷嚷声。林念的孙子林守拎着个小男孩的耳朵走过来,那小男孩满身是泥,手里还攥着几只刚拔的灵草根。林继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那皮小子是我小儿子。”他对林昭说,“一天到晚往田里跑,见着灵草就拔。说了多少回了,灵草不能乱拔,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林昭看着那个满身泥的小男孩。男孩被父亲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一点都不怕。他看见林昭在看他,忽然挣开林守的手,跑过来仰头看着林昭。
“太姥爷!”他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我拔了灵草根,给你种!我娘说你会种地,我帮你种!”
林昭低头看着这个泥猴子。他蹲下来,平视男孩。男孩手里攥着几只灵草根,根须上还带着泥,有几根已经被攥蔫了。他伸手从男孩手里拿过一根,看了看,又还给他。
“灵草根不是这么拔的。”他说,“得连土一起挖,根须不能伤。伤了就活不成了。”
男孩歪着头看他:“那怎么挖?”
“明天早上跟我去田里。”林昭说,“我教你。”
男孩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然后他攥着那几根蔫了的灵草根,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太姥爷教我种地了”。林继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璃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灵菇汤,往林昭手里一塞。“你倒好,”她说,“一回来就收了徒弟。”
林昭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八种灵菇熬出来的,浓而不腻。他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偏过头看着苏璃。
“明天早上田里见。”他说,“你也来。”
苏璃挑了一下眉:“我去干什么?”
“教我外孙种地。”林昭说,“你教得比我好。”
苏璃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偏过头去。她的嘴角弯着,被夕阳照得柔和而明亮。院子里闹哄哄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围坐一桌吃饭聊天。桂花树在头顶沙沙响着,花瓣落了一院子。远处的灵草田在暮色中渐渐暗了,灵谷的穗子收拢了叶片。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