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这肚子疼的厉害……”
天刚蒙蒙亮,知青院里就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大队的铁钟当当当敲了三遍,那是上工的信号。
七二年的冬天虽然地里没什么活,但翻粪、清渠、修水利一样不少。
知青院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男知青住东屋,女知青住西屋。
林红梅和苏雪昨天来的晚,被临时安置在最边上的那间破草屋,但今天开始,赵大根说让她们搬到西屋跟其他女知青一起住。
这不,一大早刚搬完铺盖,就碰上了这出。
炕上裹着棉被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的跟豆腐似的。
她叫白皎,沪市来的,到向阳大队已经半年了。
此刻白皎捂着肚子蜷在被窝里,脸色发白,眉头紧皱,看那样子像随时要断气。
另外两个女知青已经穿好衣服在往外走了。
其中一个叫刘翠芬,短头发,大圆脸,山东来的。
她经过白皎的炕头时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出去了。
另一个叫陈小兰,扎着两条细辫子,个子小小的,看起来胆子更小。
她根本不敢看白皎,缩着脖子溜出了门。
屋里就剩下三个人——林红梅、苏雪、白皎。
白皎等其他人走了,呻吟的声调立刻降了一个档次。
她微微掀开被角,露出半张脸,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两位姐姐……你们是昨天刚来的京市知青吧?我叫白皎……”
林红梅蹲在地上整理铺盖卷,头也不抬:“知道了。”
白皎顿了一下,继续表演:“我这身子打小就弱,来了东北水土不服,昨晚又吃坏了肚子……今天这工实在上不了……”
林红梅终于抬头看她一眼。
白皎立刻加大力度,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不是偷懒,真的是身体撑不住……可大队那边缺勤一天扣两个工分,到年底分粮就少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从脸颊滚落,配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两位姐姐,你们是京市大院来的,听说家里条件好……能不能……帮我顶一天的活?就一天!我身体好了马上就去上工!我给你们记着这份情!”
她说完,用那双含泪的大眼睛期待的望着两人。
苏雪正坐在炕边往脚上缠绑腿布。
她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行。”
白皎的眼泪卡了一下。
她迅速调整策略,把目标转向看起来更好说话的那个。
“红梅姐……”她用上了更软更糯的语气,“我真的是身体不好……你看我这脸色……”
林红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炕边低头看她。
白皎被她盯的有点发毛,但还是维持着虚弱的表情。
“白皎同志,”林红梅笑了一下,“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白皎心中一喜。
“不过,”林红梅话锋一转,“你这病挺有意思,上工钟响了你就病,别人在的时候你叫唤的跟杀猪似的,人一走你声音就小了,你这肚子疼还会看人下菜碟儿啊?”
白皎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又挤出几滴眼泪:“红梅姐你误会了!我是真的不舒服……”
“行,你不舒服,”林红梅拍了拍手,“那我给你治治。”
白皎:“啊?”
林红梅转身就往外走。
苏雪缠好绑腿布,慢悠悠的站起来,对还愣在炕上的白皎说了一句:“你别躺了,起来穿衣服。”
白皎:“我真的肚子疼——”
苏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的像外面的西北风。
“你是想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白皎打了个寒颤。
她昨天听村里人说了这两个新来知青的事迹——一个踹碎木门,一个拔了枯树,虽然她觉得传言肯定夸大了,但面对苏雪此刻的眼神,她决定不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我……我自己穿……”她委委屈屈的从被窝里钻出来,慢吞吞的套棉袄。
门哐的被推开。
林红梅回来了,手里端着半桶东西,那味道比她快一步进了屋。
酸——臭——上头!
一股经过三天发酵的、浓郁到近乎凝固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
东北冬天的农家肥,猪粪鸡粪人粪混合在一起,在旮旯里捂了三天,那股劲儿足以让一个正常人的胃当场造反。
白皎瞬间变了脸色——这回是真变了。
“你,你,你——你拿的什么!”
林红梅端着那半桶发酵物,表情诚恳到令人发指:“白皎同志!你看你脸色那么差,我寻思着你这是水土不服,身体虚!”
她迈着大步往炕边走。
白皎吓的往炕角缩:“你别过来!别过来!”
“老话说的好——农家肥是个宝!杀菌消毒促健康!”林红梅一脸正经的胡说八道,“我给你在炕沿边上薄薄匀上一层,保你百病全消!”
“你疯了吧?!”
哗——
手一歪,半桶发酵了三天的农家肥精准的泼在了白皎炕下的地面上。
棕黄色的稠液啪嗒溅开,有几滴飞溅到了炕沿上。
味道瞬间爆炸。
整间屋子像被投放了一颗生化武器。
白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比她刚才装病时的任何一声呻吟都真实一万倍。
她从炕上弹起来,棉袄扣子都顾不上系,连滚带爬的往门口冲。
“呕——呕——”
她冲到院子里,扶着墙就是一阵干呕。
林红梅把半桶东西放下来,拿了根扫帚杆子在地面上搅了搅,让那些粪水充分渗入地面的泥土缝隙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看看,这地面本来就有裂缝,正好让肥渗进去,这叫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苏雪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的看着蹲在院子里干呕的白皎。
“吐完了?”
白皎抬起头,一张小白脸已经因为作呕而涨的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雪蹲下来,面对面看着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楚:“白皎,我只说一次。”
白皎哆嗦着看她。
“在这个院子里别耍花样,该上工上工,该干活干活,你的活你自己干,别想推给任何人,今天是粪水泼地上,明天要是还装——”
苏雪顿了一下,语气平静的吓人。
“——就不是泼地上了。”
白皎浑身一抖。
她看着苏雪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吓她,这个人是真的会做。
“我……我去上工……我这就去……”
白皎手忙脚乱的系好棉袄扣子,踉踉跄跄的往大队部方向跑。
跑了几步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院子里,其他知青的身影在远处晃动。
东屋的男知青们刚才全程在窗户纸后面偷看,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打头的男知青叫张卫国,厚嘴唇,浓眉毛,看起来挺老实。
他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跟旁边的人说。
“往后……往后躲着点那俩。”
“废话!你看那半桶东西——她拎起来跟端碗水似的,脸都不皱一下!”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声音发颤。
“白皎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不,踢到粪坑了……”
“老张,你说她俩精神正常不?”
张卫国使劲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太正常。”
几个男知青面面相觑,统一了一个认识:这两位姑奶奶,惹不起。
另一边,林红梅端着空桶出了屋,在院子里的水缸舀了瓢凉水洗手,吸了吸鼻子。
“真他娘的臭。”
苏雪递给她一条手巾:“你还知道臭。”
“那当然,又不是没鼻子,但教育人嘛,得用她听的懂的方式,”林红梅擦了擦手,嘿嘿笑了两声,“你说她以后还敢装病不?”
“不敢了。”
“走,咱也上工去。”
两人背着锄头走出知青院,踩着嘎吱响的雪地往大队部走。
路上碰见刘翠芬和陈小兰。
刘翠芬看见她俩,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点怕,但又有点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个……林红梅同志。”
“嗯?”
刘翠芬搓着手,声音不大:“白皎她……她以前也经常这样,上工能躲就躲,躲不了就磨洋工,她的活有一半是我和小兰顶的,我们……我们想说来着,但她会哭,她一哭大队长就训我们……”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低下了头。
陈小兰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
林红梅看了她俩一眼。
两个老实巴交的姑娘,一看就是被白皎拿捏了半年都不会反抗的性子。
“以后不用你们顶了,”林红梅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刘翠芬的肩膀,“她要是再找你们麻烦,来告诉我。”
刘翠芬抬起头,眼睛有点亮。
“真的?”
“那必须的,”林红梅笑着拍了拍胸脯,“来了乡里都是战友,总不能看着自己人被欺负。”
苏雪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以后也得硬气点,别人踩你头上你不吱声,那就别怪人家把你当台阶。”
刘翠芬的脸红了一下,但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我……我记住了。”
四个人一起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门口,白皎已经站在人群里了。
她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把脸遮了大半,缩在人堆后面,像只被雨淋了的鹌鹑。
看到林红梅和苏雪走来,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缩了一下,迅速把目光移开。
赵大根站在大队部台阶上分配任务,看见两个新来的知青,眼角抽了一下——昨天的送肉事件让他心疼了一宿。
“小林同志,小苏同志!来了正好!今天你们跟着第三小组去清渠,把冻住的灌溉渠刨开,工具到库房领!”
“好嘞!”林红梅痛快答应。
清渠虽然是重体力活,但她丝毫没含糊。
苏雪也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去库房领工具。
赵大根看着她俩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旁边的记工员老刘凑过来,嘿嘿笑:“队长,听说你昨晚让嫂子给她俩送了半斤肉?”
“闭嘴!”
“啧啧,十几年了,头一回见你主动给知青送东西。”
赵大根瞪了他一眼,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要是长了她们那一身蛮劲儿,我也给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