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大队安宁了六天。
第七天,村东头张家和村西头李家的世仇,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起因是一棵树。
一棵碗口粗的老榆树。长在张家和李家地界的交界处。树根往东伸了三尺,扎在张家的自留地里。树冠往西歪了半边,荫着李家的茅厕。
这棵树的归属权之争,持续了整整十七年。
张家说树根在我家地里,树是我家的。李家说树荫遮我家茅厕,我家茅厕长蘑菇了得砍,砍下来的木头归我。
十七年来两家因为这棵树干过四次架。第一次拿扫帚互抽。第二次拿锄头互刨。第三次拿菜刀互砍,张家老三的耳朵被削掉了一块。第四次直接掀了对方的猪圈墙。
今天是第五次,最猛的一次。
事情的导火索极其离谱——昨晚刮大风,老榆树的一根枯枝掉了下来,砸在了李家二儿子的脑袋上。
李家二儿子是个暴脾气,当场抄了把斧头就要砍树。
张家的人一看,你敢动我家的树?全家出动,锄头铁锹镰刀菜刀全上了。
李家也不含糊,一声吼,叫来了外嫁的姑娘一家和李家在隔壁村的亲戚。
等老张汉接到巡逻队的报告赶到现场时,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张家出动了五十七口人。
李家连同亲戚凑了六十三口人。
一百二十号人在老榆树周围,锄头铁锹齐飞。
老张汉扯着嗓子喊了十分钟。没人搭理他。一把铁锹从他脸前半尺的地方飞过去,差点削掉他的鼻子。老张汉直接缩了,窜到三十米外蹲着抽旱烟。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但他更清楚,自己劝不住。这两家的仇,换谁来都劝不住。
除了那两位,老张汉扔了烟袋锅子,撒腿就往知青院跑。
知青院门口。
林红梅正端着一碗棒子面糊糊往嘴里扒拉。
苏雪在院子里用沙袋练拳。沙袋是用麻布裹着碎石子缝的,挂在房梁的横杆上。她每一拳砸上去,沙袋都猛烈晃荡,横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两位……两位姑奶奶……”老张汉气喘得像拉了一天磨的驴,“出事了……张家李家打起来了……动真家伙了……一百多号人……”
林红梅勺子停在半空。
“又是那棵树?”
“就是那棵该死的老榆树!”
林红梅呼噜呼噜把碗底的糊糊喝干净,碗往桌上一墩。
她侧头看了苏雪一眼。
苏雪收了拳。沙袋在空中疯狂摇摆,最后“嘭”一声绳子断了,整个沙袋砸在院子里,碎石子从破口处淌了一地。
林红梅从屋里抓了一把瓜子揣进兜里。
“走。看看去。”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村东头走。
苏雪顺手从院墙根拔起了一根一人多高、胳膊粗的木栅栏桩子。拔的时候连带着扯出了半米长的地基碎石。她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根扁担。
走到老榆树跟前的时候,场面已经白热化了。
一百二十号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打谁。锄头铁锹叮当乱响。张家一个老太太骑在李家一个媳妇身上薅头发。李家一个半大小子抡着粪叉追着张家的三叔满地跑。两条狗也加入了战局,汪汪叫着互咬。
血已经见了。
张家老三的左胳膊被铁锹拍了一下,棉袄袖子裂开,里面的棉花和血沾在一起。
李家二儿子的额头不知被什么砸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抹都不抹一下,继续挥着斧头砍。
林红梅站在二十米外,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
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还挺热闹。”
苏雪把木栅栏桩子从肩上卸下来,拄在脚边。
“要不要先看会儿?”林红梅又磕了一颗。
苏雪摇头。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
林红梅叹了口气,把瓜子揣回兜里。
她深吸一口气。
“都给老子停——!!!”
这一嗓子用了全力。声音像一发炮弹,穿透了一百多号人的混战喧嚣,在老榆树的枝丫间来回弹跳。
近处几个正在扭打的人被震得松了手,回头看。
但更多的人根本没停。打红了眼的人根本听不进去。
张家老大一铁锹拍在李家大伯的后背上。李家大伯惨叫一声,抡起粪叉就要反击。
林红梅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听话是吧。”
苏雪已经动了。
她双手握住那根木栅栏桩子的底端,像握着一把加长版的重锤。
腰部发力。手臂绷紧。
整根一人多高的粗壮木桩被她抡圆了,狠狠砸向脚前三步远的冻土地面。
“砰——!!!”
像地震一样。
木桩砸入冻土。整个地面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以苏雪为中心,方圆五米的冻土表层炸开了蛛网状的裂纹。泥块和碎冰四处迸射。
几个站得近的村民脚底一滑,直接摔了屁股蹲。
所有人停了手,不是自愿的,是身体本能的恐惧让他们停的。
苏雪拔出木桩。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达半尺的洞。
她又砸了第二下。
“砰——!”
第二个坑。比第一个更深。
第三下。
“砰——!!”
第三个坑。周围三米内的冻土全碎了。
一百二十号人愣在原地。
锄头掉了一地。铁锹歪在雪堆里。那个抡粪叉追人的半大小子,叉子还举在空中,但手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得太厉害,反而看起来像不抖。
林红梅从人群缝隙里走进去。
她左右看了看。
张家老大鼻子在流血。李家大伯后背挨了一锹。两条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夹着尾巴跑没影了。
“张家的。李家的。各退五步。”
没人动。
苏雪扛着木桩往前迈了一步。
两家人同时往后退了十步。
林红梅走到那棵老榆树前。
她仰头看了看这棵引发了十七年血仇的树。碗口粗的树干,树皮皴裂,枝丫光秃秃地戳着铁灰色的天。
“张家说这树是你家的。李家说这树该归你家。吵了十七年,打了五次。打出结果没有?”
没人回答。
“没有。”林红梅自己回答了,“因为这棵树长在地界线上,谁也说不清。那既然说不清——”
她回头看了苏雪一眼。
苏雪放下木桩,她走到老榆树前面站定。
林红梅往后退了三步。
周围的人本能地又往后退了五步。
苏雪低头看了一眼树干。碗口粗。树皮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里冻得跟铁一样硬。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助跑。
两步加速。第三步起跳。
整个人腾空。右腿高高抬起,膝盖收至胸口,然后猛然伸直。
鞋底精准地撞击在树干正中间的位置。
所有力量在接触面上瞬间释放。
“咔嚓——嘭!!!”
两种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咔嚓”是树干内部纤维断裂的声音。那种坚硬的木质结构被不可抗力撕裂时发出的惨烈声响。
“嘭”是断裂后上半截树身失去支撑、被冲击力推着倒向一侧时砸在冻土上的闷响。
碗口粗的老榆树,被一脚踹断了。
断面参差不齐。木质纤维像被炸开的麻绳一样四散翻卷。上半截树身轰然倒在张家和李家中间的空地上,砸得冻土飞溅,积雪腾起一人多高的白雾。
寒风灌进来,所有人的嘴都张开了。
从最近的张家老大到最远处探头观望的小孩,一百多号人的下巴集体朝着地面的方向运动,仿佛同一时间被人卸掉了控制关节的螺丝。
张家老大手里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
李家大伯的粪叉也掉了。
旁边围观的村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转圈——我的老天爷奶奶!树给踹断了!一棵活生生的碗口粗的大树!从源头解决了!她解决的不是矛盾,是矛盾的物理载体!强行把大伙的头按在一块和解,这才是真正的民事调解祖师爷!
苏雪收腿落地,她的军大衣下摆扬起又落下,鞋面上沾了几片树皮碎屑。
她抬脚踢掉了碎屑,像踢掉了鞋面上一粒灰尘。
林红梅走上前。
她一手揪住张家老大的后脖领子,一手揪住李家大伯的后脖领子。两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壮年男人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往前凑。
“树没了。以后没什么好争的了。”
两个人被拽到了面对面的位置。
“现在。握手。”
张家老大犹豫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棵断裂的树桩。断面还在往外渗着树汁,跟淌血似的。
人家连树都能踹断。自己这身骨架连树都不如。
他的手慢慢伸了出去,李家大伯的手也伸了出去。
两只布满老茧和血痂的粗糙大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在了一起。
“不够。”林红梅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抱一个。”
“啥?”
“抱一个。”
两个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面面相觑。
林红梅的眼神看了一下那截断裂的树桩。
意思清清楚楚——你们是要抱活人,还是要变成那根断木头。
张家老大猛地一把搂住了李家大伯。
李家大伯僵了半秒,也搂了回去。
两个打了十七年的死仇,在冰天雪地里抱在了一起。
“喊。”
“喊……喊啥?”
“咱们工人阶级是一家人。”
“……”
“大声点。”
“咱、咱们工人阶级是一家人!!!”
两个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
身后两家的一百多号人站在原地,有几个老太太抹起了眼泪。不是感动。是被吓哭的。
从那天起。
向阳大队再没有发生过一次打架纠纷。
不是因为大家都变得和善了。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刻着同样一幅画面——
那棵碗口粗的老榆树,被一个穿军大衣的姑娘一脚踹断的画面。
那截断裂的树桩一直留在原地。没人敢动。
后来成了向阳大队的地标。
外村来串门的人问这是什么。
村民们的回答统一且简洁。
“苏知青的调解书。”
夜里。
林红梅躺在炕上,翻着那本军挎包暗层里的小账本。
“现金七百四十六块八。全国粮票一百斤。各类票据若干。拖拉机使用权,水库捕鱼权,剥苞米机一台。不动产——后山温泉。活体资产——东北虎一头。”
她合上账本。
“雪子。”
苏雪已经闭眼了。
“嗯。”
“开春了。那三亩黑土地该下种子了。”
苏雪的眼睛睁开了一线。
“不只是种子的事。”她说。
林红梅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隔壁靠山屯的张瞎子被打断腿之后,他手底下那帮人散了。但他的黑市棉衣销赃线还在。”
苏雪没说话。
“七百多块钱。”林红梅自言自语,“够盘一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