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夜眼,黑暗如墨。
火苗窜起的刹那,阴影里窸窣声大作。
无数赤红身影从器物堆中涌出,黑压一片,直扑而来。
“巫气能镇怒晴鸡,还治不了你们几条虫子?”
苏木眼底金芒乍现。
那股源自血脉的威压如山岳倾覆。
蜈蚣群动作一僵,纷纷退散,不敢逾矩。
嘶鸣声不绝于耳。
“躲着是吧?”
苏木侧耳倾听,辨着风向,“有种出来。”
他知道,那头六翅蜈蚣也在。
只是忌惮他的气息,蛰伏不动。
前行几步,一座巨大道人雕像映入眼帘。
烛火摇曳,照亮了香檀长明烛旁未干的油脂痕迹。
苏木抬头。
大殿穹顶之上,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福生无量。
“这地界,真是瓶儿山将军墓?”
苏木脑子里飞速检索前世的记忆碎片。
眼前分明是个道观。
谁家把陵寝地宫建得像庙宇似的?
四周围着辟邪增福的道家神像,正 还悬着一块“福生无量”
的匾额。
烛火晃得人眼晕。
苏木没停步,挨个点亮了剩下的长明灯。
九九八十一盏灯同时燃起,整座无名宫殿瞬间被火光填满。
光影流转间,四周墙壁上的仙鹤祥云图浮现出来,紧接着是几排肃穆的神龛。
“搞错了。”
苏木眉头紧锁,看清全貌后彻底死心。
他目光落在那口造型诡异的青铜丹炉上。
那下面,本该藏着观山太保尸解的秘密。
可惜,这里不是元代将军的坟,而是炼丹房。
“连颗药渣都不给我留啊。”
苏木脚下发力,又碾碎了几只剧毒小蜈蚣。
殿里空荡荡,哪还有丹药的影子?
八成是被这群虫子啃光了。
十有 ,是那只六翅蜈蚣下的 。
想起上路时,鹧鸪哨随口提过的一茬旧事。
瓶儿山早年间,可是炼丹士的道场。
那是某个想求长生、飞升成仙的皇帝,砸重金供养出来的产物。
后来嘛,道士们炼不出真仙药,加上朝廷换主,瓶儿山就荒废了。
没了皇家的资金链和物资补给,炼丹师们断了粮草,自然就销声匿迹。
那些急于求成的丹方,药效猛,副作用也大。
就像苏木觉醒系统后吞下的那颗九转还魂丹。
这种 般的补品,历史上不少见。
比如那个让诗人写诗吹捧的“五石散”
主要成分是石灰、硫磺之类的东西。
吃下去立马脸红心跳,精神亢奋。
古人以为这是得道成仙的征兆。
殊不知后世考古证明,历代皇帝暴毙,大多跟长期服用这类剧毒丹药有关。
别的不说。
连号称只为了古经和上古炼丹术下斗的搬山道人鹧鸪哨,都清楚其中的门道。
所以他们仨从来没对那些丹药动过心思。
含有铅、汞、硫磺的玩意儿,对普通人来说是催命符。
但对苏木,还有脚底下这些毒虫来说,却是绝佳的补品。
“还要再探一探?”
苏木眉心紧锁,视线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钉在那处观山太保的尸解洞府上。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奇了怪了,怎么满屋子都是些道门破烂?连个响当钱的金银都没有?”
有人低声嘀咕,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与怀疑。
“会不会全叫那小子上头搬空了?”
“不像啊。”
另一人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他手里空空如也,身上也没见鼓囊囊的行囊,真要拿了大件,不可能毫无痕迹。”
突然,一道惊呼声划破寂静。
“快看!那木头纹理……是香檀!”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此起彼伏。
“那是鲛油点亮的长明灯!”
“神像脸上贴的是真金粉!”
“头顶悬着琉璃盏,透亮得很!”
“还有那只鼎!青铜的!发了!这下发了!”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卸岭力士们顺着挂山梯鱼贯而下。
灯火摇曳间,这帮 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些不起眼的角落物件,在他们眼里全是行走的钞票。
苏木冷冷扫过下方,确认自己手下并未跟随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沙沙沙——
地面传来细密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地下暗河旁,成百上千的小蜈蚣感应到了新鲜的热源。
它们躁动起来,触角疯狂颤动,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什么玩意儿?”
“满地都是虫子?”
“哪来的这么多毒虫?”
陈玉楼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刚踏上实地。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一名卸岭汉子正愣在原地。
下一秒,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铺天盖地的剧毒蜈蚣。
没有任何挣扎的时间。
强酸般的毒液顷刻间腐蚀皮肉骨骼。
不过眨眼功夫,那人便化作一滩黑红色的脓血,连衣角都未剩下。
“还愣着干什么?不想死就滚!”
苏木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话他喊过不止一次。
但这群人骨子里的贪欲压过了理智。
他们坚信这下面埋着富可敌国的宝藏,生怕苏木独吞,这才顶着危险硬着头皮往下冲。
此刻,生死一线。
“把头!你先撤!”
绝境之中,陈玉楼身后的三大将还是挤出了恐惧之外的本能。
他们挡在主公身前,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背脊。
陈玉楼脸色铁青。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旁边那个男人。
周围惨叫声四起,同伴成片倒下。
唯独苏木,站在那儿,宛如闲庭信步。
为何他不惧?
“跑啊!把头!”
花麻拐挥舞着火把,拼命驱赶着逼近的虫浪。
微弱的光焰只能短暂逼退畏光的虫群。
一旦火焰黯淡,更密集的虫海便从阴影中涌出,吞噬一切生机。
陈玉楼心神大乱。
身边的卸岭门徒不断惨叫、融化,变成地上的污秽。
“走!”
一声暴喝。
壮汉昆仑一把揪住陈玉楼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甩向挂山梯的方向。
他自己则转身,与另外两人背靠背,咬紧牙关,誓死断后。
“昆仑!”
“红姑!花麻拐!”
陈玉楼死死抓住 扶手,声音嘶哑破碎。
“走!!”
黑压压的虫影已经顺着花麻拐的裤管往上爬了。
用不了半分钟,这帮畜生就会把他啃成白骨。
周围全是同门惨死的画面,他知道自己这回是栽了。
前面那个陈玉楼还吊在半空最底下,磨磨蹭蹭不肯下来。
也不知他是真吓傻了,还是装模作样想当圣人。
苏木看着那背影,心里的火气直往脑门上撞。
盗墓这一行,保命才是硬道理。
先把自个儿活下来,再去顾别人,别把自己那点烂泥似的本事当成拖累兄弟的包袱。
“虫子……怎么退了?”
红姑脸色煞白,颤巍巍地凑到苏木身边,嘴唇哆嗦着挤出这几个字。
花麻拐和昆仑也愣住了。
紧接着,两人像是悟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了。
红姑眼眶通红,盯着满地尸首,声音发哑:“你刚才为什么……”
苏木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离我两米之内,这些虫子才不敢近身!”
“怎么?你们是想骑在我头上逃生,还是嫌自己命长?”
他抬头吼了一嗓子:
“上面那位爷,还不滚下来!一直霸占着唯一的 ,下面这三个人就不算人了?”
……
其他几条挂山梯都只搭在道观屋檐上。
唯独陈玉楼那条,因为他是卸岭魁首,手下人特意把 放到了地面。
现在好了,这唯一的安全通道被他自己占了。
其他人要么得爬上柱子,踩着瓦片缝隙,再艰难地勾住别的 。
这难度,比登天还难。
嘶啦——
布料撕裂声响起。
“小心!”
……
烛火剧烈摇晃。
狂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一只体型堪比成人宽窄的六翅蜈蚣出现了。
它浑身密布细足,仅靠下半部分就能直立而起。
那双泛着幽绿寒光的复眼,透着一种近乎人类的审视意味。
死死盯着还没撤离的苏木几人。
“走!”
昆仑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此刻反应极快。
他双臂一横,像堵墙一样把众人护在身后。
“红姑,跑啊!”
花麻拐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将队伍里唯一的女性推向后方。
苏木没心思管这群戏精。
他伸手在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昆仑后背快速掐诀。
六丁六甲护体咒。
金光利刃咒。
咒文刚落。
昆仑已经扑向了那只巨型蜈蚣。
苏木紧跟其后,冷冷抛下一句:
“注意点,这家伙毒得很。”
“鹧鸪哨!弓!”
“接稳了!”
……
昆仑被咒印缠身,却仗着蛮力死死钳住那头六翅蜈蚣。
两者在碎石堆里翻滚,尘土飞扬间全是血腥气。
苏木没闲着。
他指尖掐诀,金光顺着臂膀蔓延至弓弦。
箭矢之上,锐利刀芒隐现。
与此同时,昆仑身上的护体法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那蜈蚣伤口喷出的毒血,溅在昆仑皮肤上,嗤嗤作响,白烟升腾,皮肉瞬间焦黑。
“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
苏木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目标,手指松开的刹那,利箭离弦。
嗖——
没有停顿。
他身形未稳,另一支箭已搭上半空。
再放。
嗖——
连珠箭雨,如同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弓弦震颤声不绝于耳。
片刻后。
昆仑踉跄着滚到一旁,捂着右臂,指缝间鲜血狂涌,冷汗浸透了衣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