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死死盯着地面,浑身僵硬,不敢与苏木对视。
那种压迫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苏木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没事。”
“你们先忙你们的。”
“这事儿我担着,肯定给大伙一个交代。”
他买的东西多得是,都要用到铺子里。
早点收拾完,早点开门做生意才是正经。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必要让其他人跟着操心。
霍仙儿心领神会。
她抬手示意,几个手下立刻上前。
将那些沉重的包裹拆开,一一递给胡子大叔等人。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苏爷都这么说了,想必是稳得住局面。
大家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转身继续干活。
楼下动静渐小。
“刚才楼下咋回事?”
“没啥大事。”
苏木的声音传上来,透着股漫不经心。
“鹧鸪哨前辈,您瞧这副门联,挂哪儿合适?”
“往上调点。”
“对,就这儿,别动了。”
“右边那块也往上挪半寸。”
“……”
楼下的张家亲兵们听得想打人。
偏偏还得忍着。
另一边,老茶街的另一端。
一阵怒骂声炸响。
“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吗?”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佛爷拨的钱还不够花?”
“缺钱不会吱声?都是一家人,还能短了你们口粮不成?”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这件事,我会原原本本报给佛爷。”
“至于怎么罚,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来人!”
“把这小子给我押下去。”
“关起来。”
“等佛爷处理完手头的事,再慢慢收拾他!”
“老茶街是吧?”
那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用跟我走。”
“我一个人去。”
“你们是嫌丢脸不够多吗?”
“还是觉得,穿上这身官服,百姓就成了路边的野猫野狗?”
“可以随便踩,随便虐?”
“滚!”
这一声怒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同一时间,副官张日山刚回到住处。
他这一天都在忙着处理城里的怪事,累得够呛。
房门还没开呢,就听见门外有人哭诉。
是那几个刚才挨了训的亲兵。
他们知道张启山的脾气暴烈,这种事根本不敢往上捅。
但张日山不同。
这人性格温和,平时跟他们走得近,也不摆架子。
于是几个人就在门口蹲了半天。
就等着这位副官回来,替他们做主,或者至少听听苦水。
副官心里窝火,可转念一想,眼前这帮人好歹姓张,跟佛爷沾亲带故,那份子护短的本能便压过了怒火。
“也不知他们图的是钱还是别的什么门道。”
他暗自思忖,“九门的规矩如今散漫得不成样子,再不立点严威,以后怕是管不住这群狼崽子。”
万幸没闹出人命。
真要出了血案,这摊子事可就棘手了。
夜色深沉,张日山转身回房,从床榻暗格里摸出厚厚一叠现洋,又拎起一只沉甸甸的木盒,里头装满了金条银锭。
抱着这东西,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黑暗里。
一路走,他心里那股子不屑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什么‘刀枪不入’,全是放屁!”
他边走边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冷笑,“江湖上哪有不死的人?定是这帮小杂种吹牛不上税,想借着怪力乱神的名头吓唬人,好讹诈钱财。
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还敢玩这套虚招,真是蠢到家了。”
张启山大宅门口,那两辆黄包车依旧轮班守候着,车灯昏黄,映照着青石板路。
张日山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老茶街”
三个字。
车夫心领神会,扬鞭催马,车轮滚滚,很快便将人送到了目的地。
付过车资,张日山望着眼前这条熟悉的 ,眉头微蹙。
他对这儿熟得很。
自从佛爷执掌九门大权后,跟八爷齐铁嘴走得近,派他来传话的次数不少。
只不过往常都是公事公办,这次却是来低头赔罪的。
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挤出一副客气的笑意。
“这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被猪油蒙了眼,竟敢背着我们搞鬼。”
他整了整衣领,对着守门的亲兵说道,“我家佛爷得知此事,觉得是我们管理不力,特意让我送来这点贺礼,给即将开张的老板助助兴。”
他没理会那些挡路的保镖,径直走到那个少年面前。
眼前的苏木,早就不是往日里那个邋遢落魄的模样。
下午霍仙儿听说了酒楼里的闲言碎语,转头就让人带着他去置办行头。
加上这小子骨子里透着股傲气,即便穷困潦倒,也绝不肯弯腰乞讨。
人靠衣裳马靠鞍。
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行头穿在身上,瞬间褪去了穷酸气,反倒透出一股子儒雅书卷味,看着就像哪家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少爷。
张日山跟着佛爷南征北战,眼光毒辣。
他扫了一眼苏木,又看了看旁边正在装修的店面,心里顿时有了数。
“哟,原来是位年轻老板。”
他目光越过苏木,落在那家新店面上,语气缓和了几分,“三十三重天外天,神仙本是凡人变。
只要志气坚,眼前即是大罗天。
这位老板,好大的手笔啊。”
朱红对联刚贴稳,木匾也挂上了檐下。
鹧鸪哨他们手脚利索,转眼就把外头布置妥当。
张日山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心头猛地一跳。
这副气派,搁在深山老林,谁看了都得当是得道高人隐居。
可现在是在长沙城,闹市街头。
顶着这种名头开店,里面藏的是什么买卖?
“都别忙活了,凑过来瞧瞧。”
苏木一把夺过张日山手里的木匣子,指尖一挑,盖子掀开。
金光乍现。
他脸上的笑瞬间放大,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天降横财。
为了置办这些行头,苏木兜里的积蓄已经瘪了一大半。
眼下还要给手下人发工钱,正愁没钱周转。
张家支系拿出的这份赔偿,简直是雪中送炭。
“张家……支系?”
张日山对满匣金银视若无睹。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四个字上。
眉头微蹙,眼神陡然锐利。
苏木顺手将木匣扔给鹧鸪哨。
霍仙儿围上来,手指翻飞,开始粗略估算价值。
苏木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开口:
“没说你。”
“你那是正宗麒麟血。”
“我说的是旁边那帮人,庶出分支罢了。”
这话听着随意,却字字诛心。
张日山挥了挥手。
身后的亲兵识趣地退下。
他蹲下身,膝盖抵着苏木的椅腿,距离拉近到令人窒息。
“你是怎么知道的?”
声音温和,却透着寒意。
“做事是我们张家不对,礼数到了。”
“但这话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日山嘴角含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杀机。
“长沙地界,容不下多嘴的人。”
张家秘辛,绝不能外泄。
否则那些盯着长生血脉的外国势力,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
全族性命,危矣。
苏木心里早有底牌,面上不露分毫。
“巧了。”
“贫道云游四海,见过的张家族人多了去了。”
“长得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说,这算不算家族特征?”
张日山眯起眼:“那你倒是说说,认识几个?”
苏木掰着手指头数:
“张海客、海琪、海杏……还有那个叫张起灵的。”
空气瞬间凝固。
张日山抓着椅背的手指骨节泛白。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其余名字还好说,都是在外游历的旁支。
但张起灵三个字一出,性质变了。
那是族长!
是张家最核心的机密人物。
这人竟然连族长都见过?
难道张家对外封锁的秘密,在他眼里根本不算秘密?
可看这家伙云淡风轻的样子,哪里像是被威胁的模样?
分明是掌控全局的老狐狸。
到底怎么回事?!
苏木把张日山那张精彩变脸尽收眼底。
这位在九门三代口中被称为“百岁山”
的男人,此刻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苏木心底乐开了花。
表面却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道家做派。
穿进盗墓世界,没听过张日山或许能忍。
但要是连张起灵的名号都喊不出。
那简直是不配活在这圈子里。
毕竟那位小哥,在原着里可是顶着“神”
的光环。
“还不信邪?非要我把家底都掏出来?”
张日山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张家内部的秘辛,连他们自己都没全摸清。
明朝年间有个姓汪的家伙……
话头刚起,就被截断了。
张日山瞥了眼门口。
那副刚装订好的木匾,字迹苍劲。
‘眼前便是大罗天’
‘真仙观’
挂这牌子的少年,是个修道之人。
莫非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够了。”
张日山苦笑摇头。
你说的这些,我连边都没沾过。
他长叹一声:“小神仙,引我来到底想干嘛?”
目光扫向袖口。
刚才被鹧鸪哨顺走的金银,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肉疼啊。
气氛烘托到这儿,苏木却没动静。
张日山等了半天。
低头一看。
苏木正冲他比划手势。
意思很明确:拿钱。
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私房钱早让你刮干净了。
等等,我去叫佛爷过来结账。
“快去快回。”
苏木挥挥手,一脸无所谓。
张日山起身就跑。
直奔门口那辆面包车。
“师傅,回佛爷府……”
脚步一顿,他猛地拍脑门。
不对,还得办点事。
“先别走,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