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解九察觉到了这份凝重，心头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莫非……真有龙？”
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看着苏木那笃定的眼神，又不敢完全否定。
“进来啊，愣着干嘛？”
吴奶狗在里面喊道。
旁边有人嗤笑：“咯咯咯，听听，这呆子还在那琢磨龙的故事呢。”
霍仙儿轻声唤了句姑姑，目光在苏木和屋内众人之间游移。
苏木推门而入，神色平静地坐下。
他没有回避刚才的话题，而是顺着思路往下接：“既然他们吃的是坠龙肉，那大概率是真的撞见了。”
这话一出，桌边几人都愣了一下。
苏木在这个平行世界活了十七年，前世的记忆有些模糊，唯独那桩轰动一时的营口坠龙事件，刻在骨子里般清晰。
那种震撼感，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减弱。
“就你懂？连憋宝的门道都没摸清，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霍锦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讥讽。
她抬眼瞥向苏木，等着看对方出丑。
苏木转过头，眼神冷淡：“牵羊和憋宝是两码事，我当然清楚。
你是在故意混淆概念？”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霍仙儿见状，赶紧起身给两人添茶打圆场：“姑姑，苏木，都少说两句行不行？”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脸上挂不住。
苏木没接她的茬，只淡淡道：“懒得跟你扯这些虚的。”
他转向另外三人：“五爷、六爷、九爷，打听一下，请个靠谱的憋宝人，得花多少钱？”
三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憋宝这一行，跟盗墓贼向来不对付，圈子壁垒森严，外人很难插手。
苏木叹了口气，这事儿只能暂时搁置。
看来，得先从符箓丹药市场入手，把名声打出去，才能吸引那些隐世的高手为他所用。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怒骂声。
“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呢！”
“我家祖上种的金丝楠木，凭什么说是官家的！”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活该！平时喝酒吹牛，非要把家里藏宝的地方到处嚷嚷，这下好了，被人盯上了吧？”
“金丝楠木那是皇室 ，寻常百姓碰不得。
这小子想发财，却不知道早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有人压低声音问：“官府这就强抢了？太不讲理了吧？”
另一人冷笑一声：“讲理？你去问问衙门老爷们，理字怎么写？”
玉楼春二楼窗根底下。
张日山捂着还在突突直跳的脑门，抬手示意左右。
几个亲兵心领神会，反手捂住那个叫唤得没完没了的家伙的嘴，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这事儿办得是有些下作。
可上面的死命令压下来，连佛爷都未必能扛得住。
他们只能照做。
队伍行进间，张日山步子迈得轻快。
他那张脸生得俊秀，皮肤白净细腻，跟身边那群粗犷汉子格格不入。
早就有人瞧出端倪。
这批从东北跟着张启山趟出来的老兄弟，岁数其实相仿。
唯独张日山，模样还是当初那般青涩少年感，身手更是拔尖，长得也周正。
起初大伙儿都以为，肩膀上纹个穷奇，不过是张家某支旁系的族徽标记。
跟麒麟纹身没什么两样。
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这两者之间，隔着天堑。
除了张启山这种怪物级别的妖孽。
其余那些纹着穷奇的庶出子弟，本事也就那样。
无非是活得久点，身子骨硬朗点，精气神足些。
但终究还是凡人范畴。
江湖广阔，天才多如过江之鲫。
像他们这般，也就在圈子里混个脸熟。
唯有张日山，是个异类。
“啧，真香。”
旁边一个亲兵胳膊肘撞了下张日山，眼里闪着光，“副官啥时候带兄弟们也来这玉楼春解解馋？”
张日山脸色一沉：“还有脸提？”
“老子那点私房钱，全拿去给你们填窟窿赔罪了，兜里比脸还干净，喝西北风去？”
话音未落。
咕噜噜——
一阵雷鸣般的声响从他腹部传出。
气氛瞬间尴尬。
张日山摸了摸肚子，嘟囔道：“玉楼春的菜确实绝，要不……你们众筹一下？让我也沾光尝尝鲜？”
一提钱字。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众人，立马收敛神色。
一个个坐得笔直，继续护送手中的“犯人”
前行。
回想当年，有个兄弟花钱大手大脚，直接砸了一家首饰店。
从那以后，九门的红利分红，就被张启山扣了下来。
这事儿不能声张。
佛爷插手九门事务，若是闹得太大，势必影响他在官场的前程。
玉楼春二层雅间内。
苏木尝了几口所谓的招牌菜，便放下了筷子。
九转还魂丹入体后，他的肉身早已蜕变成无需五谷杂粮供养的道胎灵体。
打那日起，口腹之欲对他来说，已是往事。
对面，吴老狗等人还在埋头苦吃。
席间闲聊几句琐碎家常，试图缓和气氛。
毕竟九门内部，矛盾重重，芥蒂未消。
刚才那份和谐，全靠苏木强行把控节奏。
“动筷子吧。”
吴家小辈眉眼温和，动作轻柔地将那只瘦骨嶙峋的三寸丁安置在地面。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温润玉碗，指尖灵活翻飞，将盘中荤素菜肴细细拣选，拌入白米饭中。
瓷勺轻响，盛满一碗后，稳稳置于脚边。
幼犬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脑袋扎进碗里，吃得狼吞虎咽，生怕旁人抢了去。
这一幕落在老相识眼里，早已司空见惯，无人侧目。
苏木放下手中的碗筷，脑海中骤然闪过吴老狗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送肉粽。
今夜全城 ，告示早已贴满了城墙角与各大公告栏。
方才坐黄包车途经时，苏木余光瞥见了那张贴纸。
纸上写得冠冕堂皇，只提鼠患猖獗，恐生疫病，故宵禁一日，全城捕鼠。
至于“送肉粽”
三字，绝口不提。
来玉楼春途中，街边行人低头窃语之声不绝于耳。
大半人都知晓今晚有这种讲究，因此早早闭门谢客，不敢出门。
解九心思玲珑，一眼便看穿苏木的疑惑，缓缓开口解释。
“换作别处，这活儿多半是道士法师接手。
咱们这儿规矩不同，押送的大任，全落在佛爷及其亲兵肩上。”
“巷口要道皆有重兵把守，若是撞见送肉粽的队伍，旁人切记不可回头，只能默默跟随送至城外。”
“民间有个说法，肉粽上沾染着晦气邪祟。
若有人窥见后转身离去，便被视作胆小怯懦之辈。”
“邪物最喜欺软怕硬，一旦认定你是好拿捏的主儿，轻则附身缠身，重则运势崩盘，生活鸡飞狗跳。”
“运气极差的，当场暴毙都有可能，或者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解九是个见过世面的江湖老油条，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天大地大，此类民俗各地皆有，名目各异，执行者也各不相同。
比如某些地界，专门处理含冤惨死者的，多是岷山派、元皇派或是红头黑头的法公。
长沙城以前也有这类民间流派活跃。
但自从张启山上位，这些杂七杂八的门派便销声匿迹，跑得干干净净。
身为公职人员，若不能镇住场面，让人信服其权威，手中的权力便会大打折扣。
这方面，张启山的手段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不像其他地头蛇那般，遇到这种阴损事儿就甩手不管，要么推给手下，要么砸钱请神婆驱鬼。
相反，他亲自披挂上阵，身着笔挺军装，威风凛凛地押送肉粽出城。
“听八爷提过一嘴，说佛爷命格特殊，乃是七杀星下凡。”
解九一边闲聊，一边揣测其中的玄机，“寻常邪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据说那些亲兵个个身怀异术，非同凡响。”
老九门向来排外，绝不允许外人插手内部事务。
张启山闯入这片地盘，还能拔得头筹，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无论是领兵作战，还是布防巡城，亦或是下斗摸金，这位张大佛爷似乎样样精通，全能得令人咋舌。
“听说是同宗同源，都姓张。
能把这一脉养出这般声势，那老宅子底蕴怕是不浅。”
吴老狗喂完那条黄皮瘦狗，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顺势接话。
“茶也喝了，闲话也聊够了。”
苏木放下杯盏，起身抱拳，“接下来的风声，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帮衬。
铺子里还有急事，在下这就告辞。”
“好说。”
解九微微颔首。
苏木前脚刚迈出门槛，吴老狗后脚就招手唤来亲信：“去长沙城走一趟，把水蝗要遭殃的风声散出去。
记住，别留痕迹。”
九门之中，齐铁嘴人缘虽好，但若要论及人情世故、左右逢源的本事，还得数平三门那位笑面佛吴老狗。
他手里一张网撒得开，消息传遍全城，顶多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吴爷成全。”
苏木回头再次拱手，随即转身下楼，背影利落。
……
半个时辰不到，这阵风便刮进了九门四爷水蝗的耳朵里。
若是旁人跳出来叫板，水蝗连眼皮都懒得抬。
一个芝麻绿豆大的角色，也配让他正眼瞧一下？
可送消息的人，是吴老狗。
“吴家那小子，是想借这苏木的刀，给自己垫脚？”
水蝗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倒想搞大事。”
“去，把道生叫来。”
“得令，四爷。”
……
门被粗暴推开。
一个癞痢头晃悠进来，满身铜臭味。
金链子勒在粗脖子上，太极道袍外罩着件花哨马甲，手里盘着一串佛珠，嘴角歪斜，露出一口大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