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让人揪心！
“哦……”
朱棣眉头微松，目光一亮，脱口而出：
“妙啊！我全明白了，多谢苏先生点拨！”
苏慕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
“俸禄按月发，雷打不动，人人有份——时间一长，人就麻木了，觉得领钱天经地义，既不稀罕，也不上心。”
“久而久之，满朝文武嘴上喊着效忠，手上却慢吞吞、脚下拖沓沓，该干的活儿糊弄过去，银子照拿不误。”
“你去诏狱转一圈就知道，那些狱卒，站班是站着，做事是装着，反正俸米一粒不少，谁还较这个真？”
朱棣没吭声，只缓缓颔首，脸色沉了下来。连最底层的差役都这般懈怠，朝堂之上，又该糜烂成什么样子？
“所以，得换个法子——用‘二虎竞食’的局，把死水搅活！”
苏慕嘴角微扬，眼神里透出几分锐利与笃定。
“设年终大考，不看资历看实绩，不问出身问成效。满朝官员，逐一打分，排名头名者，赏田、赏银、赏爵位，样样顶格！”
“干得多、干得实、干得漂亮，奖赏堆成山；若只顾甩手踱步、混天度日，到头来，一文铜板也休想沾边！”
“有比才有劲，有劲才肯拼。皇上还愁找不到能吏？还怕没人冲锋陷阵？”
“必须逼着他们卷起来！”
“臣子之间卷得越狠，朝廷攥得越牢，皇上得利就越厚！”
“这叫——两虎相争，猎户稳坐高坡，笑纳全胜！”
话音落地，
朱家父子三人，齐齐抬眼，眸中精光迸射！
隔壁密室。
啪！
朱元璋双掌猛击案面，脑中豁然开朗。
“绝了！”
“苏先生这招，真叫一个高明！”
“好一出‘二虎相争，猎户得利’！”
话音未落——
太子朱标拱手向前，打断了父皇的连连赞叹：
“苏先生所言字字千钧。如今朝堂如一潭死水，百官混日子、熬资历，早该搅动一番活水了。”
“眼下每日早朝，快成了乡下庙会：奏报的事儿，不是鸡毛蒜皮，就是家长里短。”
他顿了顿，摇头苦笑：
“不是李家媳妇跟人私奔了，就是王老汉家母鸡丢了一只蛋，满朝文武哄堂大笑，脸都不红一下。”
“不关百姓冷暖，不系江山安危，不涉天下大势——这样的朝廷，留着还有何用？”
面对太子满腔愤懑，朱元璋神色沉静，纹丝不动：
“老大，你心里那股火，咱懂；这些乌七八糟的乱象，咱也瞧得见。可咱拿他们，真没辙。”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若不是前些年狠狠敲打过几回，你现在连村头嚼舌根的闲话都听不到。”
他轻轻叹气，目光微沉：
“怪咱当初想岔了——光靠板子吓唬，压不住懒骨头，反倒把人逼得更滑、更油、更装聋作哑。”
“而苏先生这一策，是往人心最软又最硬的地方扎：‘你有我无’的不甘，‘他行我不行’的憋屈，自然就催出一股劲儿来。”
“尤其那个……对，‘年终考绩法’，简直神来之笔！”
“驭臣之术登峰造极者，非苏先生莫属……”
“咱，心服口服！”
他抬手轻拍朱标手背，语气郑重：
“老大，回宫之后，务必沉下心来，反复琢磨苏先生今日所讲。里头藏着的门道，够你受用一辈子……”
“帝王心术的精髓，全在其中！”
另一头。
朱棣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漫出来。
“照此推演，宗室同样适用！”
“能打仗的，赏；肯读书的，赏；有实绩的，照样赏！”
“反过来——两手空空，一分不给！”
“一边为国储才，一边减负省粮；能者上，庸者让，谁不服气，也得咽回去！”
见他跃跃欲试，苏慕忍俊不禁，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
“不错，长进了，学会触类旁通了。”
“总算没白费我这张嘴。”
“孺子可教——”
朱棣仰头干尽，抬袖一抹嘴角，激动难抑：
“不愧是苏先生！兵不血刃，就解了天大的难题；顺手还清了朝堂上的‘占位不干事’的老油条！”
“妙不可言！”
说罢，他起身抱拳，正色敛容，深深一揖。
苏慕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自己穿越到大明这一世，总得给祖辈们留下点实在东西。
万一这小子将来真成器，哪天在御前提一句……
大明提前六百年，迈入全员较劲、人人卷生卷死的时代。
那画面，光想想都带劲。
老话讲，吃水不忘挖井人。后人的安稳日子，也该让先人沾点光、享点福。
“苏先生，那第二计，又该如何拆解？”
朱棣重新坐稳，神色肃然：
“‘二虎竞食’，我已明白；可‘驱虎吞狼’……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这招，也能用在皇帝和臣子之间？”
苏慕放下筷子，淡然一笑：
“为何不能？”
“但你得先拎清一点：驱虎吞狼，绝非借刀杀人。”
“二者骨子里，差着十万八千里。”
朱棣眉头一拧，满脸疑惑。
不都是挑拨别人打别人，自己隔岸观火、坐等收网？
哪来的天壤之别？
可念头刚起，手却比脑子快——忙着斟酒、布菜，忙得团团转，才拱手道：
“请先生指点！”
苏慕略一颔首，示意他不必张罗。
“第二计，得从典故入手。你要盯住当事人的动机，而不是只看最后谁赢谁输。”
“首先，荀彧手里攥着三个人的命门：刘备的仁厚、吕布的多疑、袁术的虚骄。”
“他拿刘备的忠义当引信，用吕布的狐疑当火种，借袁术的好胜当风势，硬生生把三人推上对垒台。”
朱棣听得瞠目结舌，心里直嘀咕：谋士的心眼，真是比筛子还密！
还是武将爽利——刀出鞘，马向前，不死不休！
“落实起来，便是荀彧先悄悄给袁术送信，说刘备要来抢地盘。”
“袁术一听，立马跳脚；同时，又明发一道诏令，命刘备即刻讨伐袁术。一暗一明，双管齐下，两家不打都不行。”
“寻常谋士做到这儿，就算交差了。可你看荀彧怎么收尾？”
苏慕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
“他早算准吕布坐不住，定会趁乱图谋徐州，干脆再添一把柴——火上浇油，顺势而推。”
“于是三家乱作一团，无论谁赢谁输，曹操都是赢家。”
“你说的借刀杀人，不过是低阶离间；而驱虎吞狼，既要布得下全局棋局，又要看得穿人心褶皱。”
“缺一样，都不成局！”
话音刚落——
朱棣脊背一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苏……苏先生，这手段未免太瘆人了。一个人，真能把人算得这么透？”
“普通人知道了，怕是连边都摸不着啊！”
“施展不了，根本施展不了！”
他心里门儿清：知父莫若子。自家老爹肚里几两墨水，他还能不清楚？
察言观色或许勉强凑合，可这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本事……
荀彧是经天纬地的王佐之才，他爹是从凤阳要饭出来的泥腿子，能比吗？
苏慕瞥了眼目瞪口呆的朱棣，嘴角一扬，淡然道：
“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这招压根不是给寻常人备的，专供皇帝琢磨。”
话音刚落，隔壁的朱元璋若有所思，缓缓颔首。
“看来刘伯温没蒙咱，什么‘附龙术’，说白了不过是‘屠龙术’里一个不起眼的旁支罢了。”
“苏先生这是在点拨咱：撕开臣子间的相互牵制……”
见老爹低头沉吟、嘴里还念念有词，朱标也不好贸然插话，心里直犯嘀咕：
“不是教四弟的吗？怎么转头变成给您开小灶了？”
……
苏慕屈指叩了叩桌面，清脆一声，把朱棣从恍惚里拽回现实：
“现在，把刚才提到的那些人物全换掉，套进咱们眼下这盘局里。”
“最后得利的，是皇帝；搅动风云的三方，分别是皇子、文官、武将。”
“你来想想，怎么用‘驱虎吞狼’这一手，逼他们彼此撕咬、互相消耗，让皇帝坐收最大好处？”
朱棣当场怔住，舌头打结：
“苏……苏先生，您可饶了我吧！这哪是我能参透的？”
“我几斤几两，您还不清楚？”
“……真别考我了！”
对他的哀求，苏慕充耳不闻，拎起最后一坛酒，挑眉扫过去：
“抓紧，少啰嗦。”
“酒快见底了。”
朱棣：“……”
他正抓耳挠腮时，隔壁父子俩也没闲着，立马接住这道难题，埋头推演起来。
朱元璋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皇子、文官、武将——三股势力，正好卡在当下最烫手的位置。
文官结党营私，处处掣肘皇权；
武将恃功而骄，屡越法度红线；
皇子们却大多懒散懈怠，胸无大志。
如何借苏慕这招，让他们狗咬狗、斗个你死我活，皇帝稳坐高台，笑纳渔利？
朱元璋眉头越锁越紧，频频摇头，思路一次次被自己否掉，越想越堵。
果然如朱棣先前暗自嘀咕的那样——纵使他看得透人心，却缺一副统揽全局的棋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