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虽能卡住文官咽喉,却也捆住了天子手脚,调兵不便,反损皇权。最妥帖的法子,是效仿后世清廷军机处之制:
军机处专司兵事,内阁总揽政务,司礼监居中协理、平衡两端。三权并立,彼此牵制,方能防患于未然,譬如东林党那样一手遮天的局面,再难重现。
当年张居正独掌内阁,便几乎执掌整个朝局;只要兵权不在手,文官再跋扈,也掀不起滔天巨浪。
“那……督主意欲如何?”
熊廷弼目光一亮,忍不住追问。
“本督拟奏请陛下,依内阁之例,另设军机处,专理军务。”苏慕含笑望向他,“届时,熊大人亦可入列军机大臣。”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重利相邀。
军机大臣之位,他不信熊廷弼不动心,去五军都督府,不过是挂名养老,还得看文官脸色;而军机处却是实权中枢,地位不逊阁老,谁还敢给他甩脸子?
“军机处?”
熊廷弼低声重复,脑中瞬时清明。
苏慕口中这新衙门,分明是要把兵部所有军务尽数收归一处,另建一个与内阁平起平坐的机构,从而斩断内阁与兵部之间盘根错节的纽带。
“熊大人以为,此策可行否?”
苏慕盯着他神色变化,已知此事八成落定。
“督主,刘一璟他们……怕是不会点头。”熊廷弼仍存顾虑。
“说服之事,自有我来担着。只是朝堂之上,还需熊大人面圣陈情,方显公允。”
苏慕神色笃定。刘一璟那边,他已有七八分把握,如今兵部大半权柄已握于他与勋贵之手,刘一璟若识时务,自会低头;若执意硬顶,那就别怪他不留余地。
“督主放心。”熊廷弼朗声一笑,“只要督主能稳住刘一璟他们,熊某定当全力促成,绝不拖泥带水。”
这事固然得罪人,可他早想明白了,天上不掉馅饼,苏慕若什么都不让他做就送上门来泼天富贵,他反倒不敢接。
……
“戴千户,替我送份请帖到刘首辅府上,就说本督有要事登门请教。”
待熊廷弼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慕唤来戴彦。张维贤那边早已通气,眼下只差刘一璟这一关。只要拿下他,此事便板上钉钉!
“是,督主。”
戴彦抱拳应下,转身离去。
……
腾骧四卫兵营。
“参见督主!”
远远望见苏慕带着随从缓步而来,关山与白皓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免礼。”
苏慕抬手示意,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眼下卫中事务如何?”
此前铲除石金山等人后,他便委任关山、白皓分别执掌武骧左、右卫指挥使一职。
“回督主,各地卫所抽调的精锐已全部拆散重编,眼下正按新制操练,战令一下,即刻可赴沙场。”
二人应声而答,语气笃定。
“好。”
苏慕微微颔首。算来,自他着手整肃腾骧四卫不过三四个月光景,但这些士卒本就是各卫千挑万选的悍卒,省去了基础操训之苦,只须磨合阵法、统合号令,便足以拉上战场拼杀。
“邵志宏、张恺近来可还安分?”
略作思忖,他再开口。腾骧四卫既已成军,内部隐患也该清一清了,这支二十万人的雄兵,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刃,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掌心。邵、张二人虽属勋贵门下,眼下未必敢反,可终究是外来的火种,不烧到自己身上,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回督主,两位指挥使已与勋贵彻底断了往来,主动提出愿效死于督主帐前。”
关山略一迟疑,抱拳禀道。
效死?
苏慕眉峰微扬。他倒真没料到这两人会如此决绝。毕竟祖辈数代都扎根勋贵营垒,岂是轻易能改换门庭的?旁人也不愿收这类人,难保不是诈降诱敌。若临阵倒戈,便是捅向心口的一刀,谁肯冒这险?
“是这样?”
他沉吟片刻,转而问关山:“你与他们共事数月,依你之见,可信否?”
他对二人所知甚少,关山却日日同他们打交道,当更清楚底细。
“回督主,这几个月里,二人对整顿腾骧四卫一事全力配合,连原先亲信的千户、百户尽数裁撤,换上了咱们的人。依卑职看,诚意是有的。”
关山顿了顿,仍带几分审慎,却如实作答。
东厂衙署内。
“刘大人,您对本督这份构想,怎么看?”
苏慕端坐主位,指尖轻托青瓷茶盏,慢啜一口,神色闲适。他心里清楚,刘一璟没得选。
此刻对面坐着的刘一璟,双手紧攥两份密档,指节泛白,脸色铁青如墨!
“苏督主,此事刘某断难应允!”
他目光如钉,直刺苏慕双眼,字字掷地有声。
军机处!
虽苏慕递来的文书未明写权责,但刘一璟久居庙堂高位,岂是糊涂人?一眼便瞧出,这是要把兵部实权硬生生剥离出来,另立一个与内阁并驾齐驱的新衙门。
自此,内阁再难插手军务!
这是在刨文官的根基!
纵然文官也能入军机处任职,可平起平坐之下,谁听谁的?平日议事尚可商量,一旦牵涉切身利害,那可就只剩冷笑相向了!
从前兵部上下,除尚书外,侍郎、郎中、主事皆受内阁节制;而军机处一旦成立,每位大臣都将如当年张鹤鸣一般,自成一系,再不受内阁掣肘。
“刘大人怕是弄错了。”
苏慕面色不动,语调淡然:“本督并非征询您的意思。”
刘一璟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若此人真点头答应,反倒值得警惕。
“刘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樱花督好言相商,何必逼到撕破脸皮?”
他重新端起茶盏,动作从容,话却字字如刃。
刘一璟面色骤变,这是赤裸裸的胁迫!
他刚欲开口,苏慕已再度开口:“英国公那边,已点头应允;熊大人亦无异议。”
茶盏在他手中轻轻一晃,他唇角微扬:“请刘大人来这一趟,不过是不愿朝堂之上多生枝节。”
“陛下那边,想必不会阻拦。倘若刘大人执意挡路……那就休怪本督不留情面了!”
话音未落,一股森寒杀意陡然弥漫开来。虽未刻意锁定刘一璟,他仍如坠冰窟,脊背发麻,仿佛置身尸山血海之间,随时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明年便是京察大考。要不要赌这一把,全在刘大人一念之间。”
苏慕缓缓敛去威压。他极少亲手杀人,但每一道军令落下,必伴腥风血雨,仅赫图阿拉一役,便有十余万人命陨其手。长年浸染于生死杀伐之间,一身煞气早已凝如实质。刘一璟虽达二品巅峰,却多年未临战阵,在这般恐怖威压之下,竟也额角沁汗,喉头发紧。
而此刻,刘一璟心头更是惊涛骇浪!
一品!
他分明从苏慕的气息中,感知到了那一境独有的磅礴威势!此前虽有揣测,却始终未能确证。
须知,朝堂之上,“一品”二字,是一道天堑!
昔日叶向高、方从哲踏足此境,莫不是二品苦修数十载,登峰造极之后,又聚拢整个党派气运,才堪堪迈过门槛。
可苏慕修行几何?据各方推测,顶多数十年,甚至不足二十年!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足以令人胆寒!
若非天赋冠绝古今,便是气运浩荡如海,至少够支撑半圣之位!
否则苏慕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跃升至一品大员,而他眼下所执掌的气运,远未达到支撑这一品级的程度,这意味着,必有另一股雄厚气运正暗中托举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