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惊堂喝问与血溅当场
常家耜那一声断喝,如同腊月里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也将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瞬间钉死在了李善贤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胖脸上。
“李、世、贤!你儿子做的好事!”
李世贤正端着一杯周勉刚给他倒上的、尚未来得及喝一口的热茶,坐在工坊院子里的矮凳上,原本还想借着村长的身份在县令面前维持几分体面。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手中的粗瓷茶杯“啪嚓”一声跌落在地,热茶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未觉。
“大……大人……”李世贤嘴唇哆嗦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只能徒劳地用手撑着膝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辩解,“犬子……犬子他一直在家里,昨夜……昨夜并未出门啊!定是那匪徒胡乱攀咬,诬陷良善!大人明鉴啊!”他声音发颤,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常家耜那冰冷的目光,更不敢去看旁边神色平静得可怕的周勉。
“胡乱攀咬?”常家耜冷笑一声,拂袖而起,官威凛然,“曾水牛已然招供,连你儿子昨日去土窑村寻他、许他十两银子定金、藏银何处都说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来人!”
“在!”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齐声应诺。
“即刻去李家,将李本超锁拿归案!”常家耜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是!”捕头带着两人,立刻转身朝李家奔去。
看着衙役远去的背影,李世贤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仿佛看到儿子被枷锁加身,押赴刑场的情景,看到李家从此败落,自己沦为全村笑柄的凄惨未来……极度的恐惧、绝望和那无法承受的压力,如同巨石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怪响,眼睛猛地向外一凸,竟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仰头向后栽倒,“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村长!”、“叔!“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惊呼,有人下意识想去搀扶。
常家耜皱了皱眉,厌恶地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李善贤,挥挥手:“抬到一边去,泼醒他!”
然而,就在衙役去李家的路上,早有与李本超关系密切的同族兄弟李二,趁着刚才混乱,悄悄溜走,一口气跑回了李家,气喘吁吁地对正在屋里焦躁踱步的李本超喊道:“本超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那周勉把你给审出来了!县令老爷一生气把你爹审死了!”
李本超独眼瞬间赤红,一把揪住李二的衣领,嘶声吼道:“你说什么?!我爹怎么样了?!”
李二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说道:“我……我跑回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一声喊,好像……好像你爹被县令给……给审得死在地上了啊!”
“周勉!你这个小畜生!老子宰了你!” 李本超如同被激怒的疯兽,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推开李二,冲到堂屋墙角,抄起那柄保养得锃亮的长矛,独眼中燃烧着怨毒和疯狂的火焰,对着空气胡乱挥舞,嘶吼道:“娘的!老子今天就是把周勉那小畜生给宰了!大不了远走高飞!老子上面有人!多花些银子打点,过几年照样回来吃香喝辣!谁敢动我?!”
他状若疯魔,挺着长矛就冲出了家门,直奔周勉工坊方向,要去寻周勉拼命。
刚冲出家门不远,正好与奉命前来抓他的捕头三人撞个正着!
“李本超!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捕头见状,立刻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擒你娘!都给老子滚开!谁敢挡路,老子捅死谁!”李本超早已杀红了眼(心理上),根本不管来的是不是官差,手中长矛一挺,朝着拦路的捕快就狠狠捅了过去!
一名年轻捕快躲闪不及,被矛尖划破了手臂,鲜血直流,痛呼一声。另一名捕快试图从侧面用铁尺敲击,却被李本超反手一矛逼退。
“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拿下!格杀勿论!”随后赶到的常家耜,正好看到李本超持械伤官的一幕,气得脸色铁青,须发皆张,厉声下达了绝杀令!
“老子上面有人!你们敢动我?!”李本超兀自疯狂叫嚣,试图用这虚无的“上面”吓退官差,长矛舞得呼呼生风,一时无人能近。
就在这时,常家耜身边那名姓王的壮实捕快,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他见同僚受伤,凶徒猖狂至此,不再犹豫。他目光扫过旁边一个看热闹村民手中拿着的、用于壮胆的长矛,一步踏前,沉声道:“借矛一用!”
不等那村民反应,王捕快已劈手夺过长矛。他气沉丹田,腰背如弓般猛然发力,那粗壮的手臂肌肉瞬间贲起,口中暴喝如雷:
“狂徒受死!”
声音未落,长矛已化作一道索命的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射向李本超!
李本超刚格开一名捕快的腰刀,正待再次前冲,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利器贯穿肉体的沉闷声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长矛自李本超的后颈窝射入,锋利的矛尖带着一蓬灼热的血雨和碎裂的骨茬,从他咽喉前猛地透出寸许!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
李本超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嚣张的叫骂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独眼死死盯着自己胸前那截兀自颤动的、染血的矛尖,张大了嘴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诅咒,却只涌出大股大股带着气泡的污血。
“呃……嗬……”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咯咯声,眼中的疯狂、怨毒、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随即,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噗通”一声,重重地扑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柄贯穿他脖颈的长矛,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与终结的突然。
周勉站在不远处,清晰地目睹了全过程。当长矛贯穿李本超脖颈,鲜血飙射而出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也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让他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自己眼前消逝。昨夜的反击是混乱中的求生,而眼前这一幕,则是权力与暴力最冰冷、最直接的展示。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就是大明律法的威严?或者说,这就是触怒官府的代价?李本超临死前那句“上面有人”,此刻像鬼魅的低语,在他耳边回荡,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强烈的不安。这世上,看不见的“上面”,究竟还有多少?
常家耜看着李本超的尸体,脸色也是变了数变,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随即下令:“将尸首收敛,涉案人等全部带回县衙!李世贤……一并带走!”
处理完这些,常家耜转向脸色苍白的周勉,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安抚之意:“周坊主,匪首已然伏法,你可安心了。”
周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与那丝隐忧,脸上挤出感激之色,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真诚:“全赖县尊大人明察秋毫,主持公道!若非大人及时赶到,雷霆手段,草民今日恐已遭毒手!大人恩同再造,草民……草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这话半是真心的后怕,半是刻意的奉承。
常家耜闻言,面色稍霁,捋了捋胡须。
周勉趁热打铁,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切:“县尊大人,经此一事,草民深知势单力薄,若无大人庇护,这工坊恐难长久。草民斗胆,想请大人……入股工坊。大人不需费心,只需您这‘父母官’的名头,偶尔关照一二。草民愿将工坊未来一成的纯利,奉与大人,聊表寸心,也求个心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他给出的,几乎是白送的干股,所求的,是一个官面上的护身符,一个将县令利益与自己捆绑在一起的机会。
常家耜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大为意动。一成纯利,听起来不多,但以此物之潜力,未来绝对可观!而且自己无需出资,只需行个方便,何乐而不为?这周勉,果然是个识趣的妙人!
他脸上露出矜持而满意的笑容,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周坊主如此深明大义,心系……嗯,心系产业安稳,本官若再推辞,反倒不近人情了。也罢,既然你一片诚心,本官便却之不恭。日后你这工坊,本官自会看顾。”
这便是默许了。一道无形的纽带,就此结成。
常家耜心情转好,看着周围敬畏莫名的村民,有心再替周勉立威,便朗声道:“周氏工坊,乃本官亲自关照之产业!日后若再有屑小之徒敢来滋扰,李本超便是前车之鉴!尔等乡民,亦当同心协力,维护地方安宁!”
这番话掷地有声,清晰地传达了官府的立场。村民们纷纷躬身应诺,看向周勉的眼神,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周勉躬身送常家耜一行人押着昏死的李世贤、抬着李本超的尸体离去。看着那远去的队伍,他脸上恭敬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危机似乎解除了,凶手伏法,靠山找到。但他心中那根由李本超临死前那句“上面有人”和之前谢强提到的、能让其服服帖帖的“上面的人”所拧成的弦,却悄然绷得更紧了。
李本超所谓的“上面”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但谢强口中的“上面”,却是真实存在的、潜藏在更深处的阴影。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同行走于薄冰之上。县令的庇护或许能挡住明枪,但能防住那些来自更高层面、更难以揣度的暗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