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日,秋意已深,天高云淡。常家耜的官轿再次出现在了周李村村口,这一次,除了必要的衙役,队伍中还多了一辆装载着箱笼的骡车,以及一个背着简单行囊、神情略带落寞却又隐含期待的壮实汉子——正是那日一矛掷杀李本超的捕快王大拿。
周勉得到消息,早已在修缮一新的工坊院门外等候。经过几日休养和规律作息,他气色好了不少,只是眼神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愈发明显。
“草民周勉,恭迎县尊大人。”周勉上前施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常家耜身后的王大拿,心中微微一动。
“周坊主不必多礼。”常家耜下了轿,脸上带着笑,但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他挥手让随从将骡车上的几个箱笼抬进院子,指着其中一个散发着混合奇异香气的木箱道:“这是孙公公那边设法筹措来的第一批香料,丁香、檀香、肉豆蔻,各色共计五十斤,你清点一下。”
周勉心中大喜,有了这些名贵香料,制作高端御用香皂的最后一块拼图就齐了!他连忙道谢:“有劳县尊大人费心!孙公公和大人恩德,草民感激不尽!”
常家耜摆了摆手,示意周勉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常家耜脸上的笑容淡去,压低了声音:“周坊主,今日前来,一是交割香料,二是有两件事要告知于你。”
“大人请讲。”周勉神色一肃。
“第一件,是关于李本超一案的处置。主犯李本超已死,不再追究。从犯曾水牛、曾五郎、曾六郎,按律流放三千里,发配云南烟瘴之地,遇赦不赦,文书已然下达。”常家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周勉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常家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压得更低:“这第二件嘛……是关于王捕快的。”他指了指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如松的王大拿,“他因……嗯……日前公干有所失误,本官虽爱其才干,但衙署规矩森严,不得不……将其辞退。”
“辞退?”周勉是真的惊讶了。王捕快那日身手矫健,果断勇武,一看便是得力干将,怎会因小失误就被辞退?他敏锐地察觉到常家耜话里有话。
常家耜叹了口气,凑近周勉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实不相瞒,是宁波知府衙门那边递了话过来……李本超那小子,不知怎地,竟搭上了知府大人小舅子的线,算是他们在外围跑腿揽些私活的人。咱们事先不知情,直接把人给……给处置了,那边觉得折了面子,总得有个说法。王捕快是直接动手之人,只好……让他受些委屈了。”
周勉心中顿时了然,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果然!李本超临死前喊的“上面有人”并非完全虚张声势!这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竟能轻易让一个尽忠职守的捕快丢掉饭碗!他再次感受到了这时代权力游戏的残酷与无形。
常家耜看着周勉变幻的脸色,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王捕快此人,心眼实,性子直,手上功夫是没得说的,算是个难得的好手。这次……唉,也算是受了你我的牵连。”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王大拿是为了帮你周勉解决麻烦,才丢了这铁饭碗的。
周勉立刻明白了常家耜的用意,也读懂了那份暗示之下的补偿心理。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县尊大人,王捕快既然是受草民牵连而失了生计,草民绝不能坐视不理!若王捕快不嫌弃,草民这工坊正缺一位可靠得力的护院头领,负责安保巡查,防范屑小。工钱嘛,就比照他在县衙时的俸禄,再加三成!不知王捕快意下如何?”他这话既是说给常家耜听,也是说给不远处的王捕快听。
那站在一边的王捕快原本略显落寞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对着常家耜和周勉分别抱拳,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爽直:“多谢县尊大人成全!周坊主如此仗义,看得起我王大拿!我王大拿别的不敢说,看家护院,保一方平安,绝无问题!”
“慢着!你叫什么名字?!”周勉惊奇地问道。
“小人王大拿!”王捕快脸上有点古怪地重复道。
周勉想起前世“大拿”的含义,脸上不由得抽了一下,说:“好名字,大气!小弟以后的身家性命可就拜托大拿兄弟了!”大拿脸上露出了憨厚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工坊护院的差事,听起来比在衙门里看人脸色、处理鸡毛蒜皮要自在得多,钱还更多,他自然是千肯万肯。
常家耜见周勉如此上道,解决了王大拿的安置问题,脸上了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如此甚好!王大拿,你以后就在周坊主这里好好干,切莫辜负了周坊主的信任!”
“大人放心!王某省得!”王大拿拍着胸脯保证。
这时,常家耜带来的师爷已经指挥人将香料箱笼摆放整齐,并拿出了交割文书。常家耜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又堆起热切的笑容,对周勉道:“周坊主,还有一桩好事要告诉你。本官听闻,十一月底就是宫里太后娘娘寿辰!”
周勉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常家耜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和暗示:“孙公公那边定然是要精心准备寿礼的。你这香皂,效果奇佳,若能再在样式上花些心思,比如……在那香皂上雕琢一些‘寿’字啊、福纹啊之类的吉祥图案,由孙公公敬献到宫里,太后、皇上用了欢喜,那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龙颜大悦,赏赐下来,孙公公前途无量,你我这经办之人,自然也少不了好处!”
周勉立刻明白了,这是常家耜在给他,也是给自己指一条更进一步的“金光大道”!他连忙躬身,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敬佩和谦卑:“县尊大人高见!此等锦上添花、体察上意的心思,非大人这般心系朝廷、忠君体国之人不能有!小人只是个埋头干活的,一切全凭大人指点!只是……”他面露难色,“这雕刻寿字,若由小人手刻,难免粗细不一,恐失了庄重。能否斗胆,请大人赐下一个墨宝,写一个‘寿’字?小人便依样寻匠人雕刻成模具,如此做出的香皂,字迹统一,端庄大气,方能彰显大人一片孝心和对太后皇上无限的敬意啊!”
这一记马屁拍得常家耜通体舒泰,心花怒放!是啊,这主意是自己想的,字是自己写的,功劳自然大头在自己这里!他捻须大笑:“哈哈哈!周坊主果然心思灵巧!好!本官便献丑了!”
立刻有人备上纸笔。常家耜挽起袖子,凝神静气,在铺开的宣纸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结构端正、笔画饱满的“寿”字。虽然算不上书法大家,但也颇见功力。
“好!大人此字,结构严谨,笔力沉雄,寓意吉祥,正是敬献太后寿辰的绝佳之选!”周勉适时地送上赞美,小心地将那幅字收好。
常家耜志得意满,看着周勉是越看越顺眼。
中午,周勉在工坊内设宴,用高价从村民手中买来的肥鸡、鲜鱼、猪肉,并开了一坛好酒,隆重招待常家耜一行人。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王大拿也正式入了席,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与周勉和李小七等人很快熟络起来。
周勉这具身体酒量浅薄,尽管这个时代的酒水度数远不如后世白酒,几轮下来,他也已感到头晕目眩,勉强支撑到宴席结束,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常家耜。
他安排王大拿在工坊旁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住下,又嘱咐了李小七几句,便再也支撑不住,回到自己房中,倒头便睡。
意识模糊间,他还在想着常家耜带来的消息,想着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想着太后的寿辰和那带着“寿”字的香皂,也想着这时代淡薄无味的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