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明晃晃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简陋的泥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周勉只觉浑身酸软,像是被那艘巨大的西洋船碾过一遍,海上颠簸的余韵还在骨头缝里残留。他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刚洗漱完毕,喝了碗红婶温在灶上的小米粥,周阿生就找过来了,脸上带着急切和兴奋。
“勉哥儿!你可算醒了!”周阿生搓着手,“有个急事找你商量。你看,现在咱们这摊子铺得多大——新宅子、猪舍,马上还要建酿酒作坊、修码头、修大船……这青砖用量,海了去了!老是去外面窑厂买,价钱贵不说,运输也麻烦,还时常断货。”
他眼睛发亮,压低声音:“咱们村东头,瞎子堰那边,土质我看了,是上好的粘土!就在那儿,咱们自己建一座砖窑,怎么样?自己烧,自己用,剩下的还能卖!成本能压下去一大截!”
周勉闻言,疲惫感一扫而空。这个提议正中下怀!未来大规模建设,稳定的建材供应至关重要,自建砖窑不仅能降低成本、保证质量,还能成为一项新的产业。他立刻点头:“好主意!阿生哥,这事可行!你抓紧办起来!”
周阿生却露出为难之色:“勉哥儿,我也想把这事揽下来,可我这边……实在分身乏术啊!建房的工地上百号人要我盯着,猪舍那边刚开工,码头选址也得我去跑……这砖窑,我怕顾不过来,耽误了大事。”
他顿了顿,推荐道:“咱们族里,周家成,就是老族长家那个老三,你还记得不?今年大概三十五六,人稳重,话不多,但手里有活。他年轻时在外地他舅舅家的砖窑干过好些年,从挖土、制坯到看火、出窑,门儿清!后来他舅舅家道中落,窑也关了,他才回的村。我觉得,让他来牵头办这个砖窑,最合适不过!”
周勉对周家成有印象,是个沉默寡言、做事踏实的中年汉子。他当即拍板:“成!阿生哥,你去把他叫来,我跟他谈谈。”
不多时,周阿生便领着周家成过来了。周家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田里或哪个工地被叫来的。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厚,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眼神却沉稳有光。
“家成哥,坐。”周勉客气地招呼,“听阿生哥说,你懂烧窑?”
周家成也不虚套,点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在舅舅家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掌窑师傅。挖土、踩泥、制坯、码窑、看火、洇窑(青砖烧制后期需浇水闷窑使其变成青灰色),都熟。”
“如果让你在瞎子堰那边,建一座能供上咱们自己用的砖窑,再有余力往外卖,你需要什么?多久能建起来?烧出的砖,质量、成本如何?”周勉一连抛出几个关键问题。
周家成略一思索,答道:“要建窑,先得勘定土质、挖取粘土、平整场地。窑体用耐火土夯筑,规模大小看产量需求。工具、模具、遮雨棚这些都好办。最要紧的是人手和燃料。烧一窑砖,用煤或用炭,量都不小。若是就近建窑,运输成本几乎省了,土是自家的,只要燃料钱和人工钱。自己烧,盯得紧,火候掌握好,砖的硬度、颜色、规整度,肯定比外面买的杂砖强。成本……我估摸着,至少能比市价低三成以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人手充足,抓紧点干,窑体最快半个月能起来。但要烧出合格可用的砖,从备土制坯到阴干入窑,再到烧制出窑,怎么也得一个月。头一两窑可能差点火候,第三窑往后,就能稳定了。”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周勉心中满意,当即道:“好!家成哥,这砖窑的事,就交给你了!需要多少钱,你做个预算,直接去找我大姐夫许志国支取。需要多少人手,你自己在附近招,工钱按咱们工坊的规矩给。我只有两点要求:成本要比外面低,质量要比外面好!尽快建起来,越快越好!”
周家成见周勉如此信任,把这么大一摊事交给自己,沉稳的脸上也露出激动之色,重重点头:“勉哥儿放心!我一定把窑建好,把砖烧硬!”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大姐夫,把支钱的流程定下来。”周勉起身,领着周家成和周阿生,朝许志国暂时办公的厢房走去。
刚走到厢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声音还不小。
“李二!你这单子写得不明不白!‘番人生活费、医药费三两’?什么生活费要三两?他们吃金子吗?还有,你从哪里请的郎中?诊金多少?药费多少?总得有个明细吧?你这让我怎么入账?怎么跟勉哥儿交代?”是许志国带着怒气和无奈的声音。
“哎呀,我的许大先生!”李二的声音带着市井的油滑和急躁,“那俩红毛番,病恹恹的,总得吃好的补补吧?我给他们弄了鸡,买了肉,还特意去镇上请了最好的郎中来看!人家郎中说了,这是外洋带来的怪病,不好治,诊金自然贵些!三两银子,已经是省着花了!你赶紧把银子给我,那边还等着抓药呢!”
“不行!没有明细,没有郎中签字画押的方子药单,这钱我不能支!”许志国很坚持,“这是规矩!勉哥儿定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俩番人是勉哥儿亲自交代要照顾好、治好的!耽误了病情,你负责啊?”李二抬出了周勉。
周勉在门外听得皱眉,推门而入。
屋内,许志国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账本,脸色涨红。李二站在桌前,梗着脖子。两人之间,气氛紧绷。
“怎么回事?”周勉沉声问。
两人见周勉进来,都愣了一下。李二抢先道:“勉哥儿!你可来了!你看看许先生,我就支三两银子给那俩番人看病抓药,他死活不肯!这要是耽误了……”
许志国也站起来,指着账本,声音发苦:“勉哥儿,不是我不给。李二这支出,没有任何凭据!三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若是人人都这样空口白牙来支钱,这账还怎么管?家还要不要了?”
周勉看了一眼李二,李二眼神有些闪烁。他知道李二或许有夸张,但安置和救治浩克、查理确实是当务之急。他摆摆手:“好了,李二哥也是急事从权。三两银子,支给他。但下不为例,以后任何支出,必须有清晰名目和凭证。”他看向李二,“郎中开的方子,抓药的票据,回头补给我大姐夫。还有,两个番人的日常用度,你也大致记个账。”
李二见周勉发话,立刻喜笑颜开:“还是勉哥儿明事理!放心,票据我一定补上!”他接过许志国不情不愿数出的三两碎银,掂了掂,一溜烟跑了。
许志国看着李二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周勉这才想起正事,把周家成引荐过去:“姐夫,这是家成哥。我请他来负责在瞎子堰那边建一座砖窑,以后工坊和咱们自己用的砖,都从自己窑里出。建窑需要钱,他后续会来找你支取,你配合一下。”
许志国抬头看了看周家成,又看了看周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勉觉得姐夫情绪不对,让周阿生先带周家成出去,简单说说支钱的流程。等两人离开,厢房里只剩下他和许志国。
“姐夫,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周勉关切地问。
许志国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直直地盯着周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崩溃?
“勉哥儿……这账房先生……我……我干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