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周雨发走马上任,周勉便暂且搁下其他杂务,连续数日,几乎寸步不离地带着这位新晋大掌柜,穿梭于自己如蛛网般铺开的产业之间。
他们从晨雾未散时便出发。在制皂工坊,周勉详细讲解猪油碱化、搅拌入模、脱模晾干的每个环节,以及如何通过气味、颜色、硬度判断皂化程度;在酿酒工坊,他对着刚刚开始投料发酵的大缸,向周雨发和旁边的谢长青反复强调温度控制、卫生要求和蒸馏火候的关键;他们踏入尚带新木味道的猪舍,李老大拿着拌料棍,一边搅拌发酵饲料,一边听周勉解释这“酸香玩意儿”如何节省成本、促进猪只长膘;他们登上简陋的码头,眺望正在船坞中进行最后舾装的“平远号”,周勉指着那高大的桅杆和帆索,讲述未来海贸的蓝图;他们更长时间地停留在烟尘弥漫的砖窑区和那座新建的水泥高炉旁。周勉卷起袖子,亲自示范如何辨别石灰石的品质,如何调整粘土配比,如何通过火焰颜色判断窑温,又如何在出料后判断烧成质量。
“阿生哥,这一窑的料,颜色偏深,结块太硬,怕是温度过高,有些过烧了。下次这个位置的进风量可以稍微调小一点。”周勉用铁钩扒拉着刚出炉还带着余温的料块,对周阿生说道,脸上、手上、衣襟上都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
周雨发跟在旁边,看得仔细,听得认真,不时在小本上记下关键。他虽年长,学习劲头却丝毫不输年轻人,几天下来,对各处的基本流程、关键节点、人员状况已有了大致轮廓,心中对这位年轻东家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和亲力亲为的务实作风,更是钦佩不已。两人一个教得倾囊相授,一个学得如饥似渴,配合日渐默契。
转眼便是三四日过去。这日午后,周勉依旧泡在水泥窑区,与周阿生及几位老师傅探讨如何改进石磨研磨效率,弄得浑身灰头土脸,几乎与周遭的粉尘融为一体。
正说到关键处,一个负责在村口了望的年轻护卫气喘吁吁地跑来:“东家!东家!村口来了两辆马车,看着很是气派,说是从杭州来的,有位张先生,指名要见您!”
张先生?周勉一愣,随即想起前日织造局太监带来的拜帖——杭州知府刘志业幕僚,那位很可能就是张居正之子张懋修的“张先生”!
“哎呀!怎么偏是这个时候!”周勉一看自己这满身尘灰、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不禁暗叫糟糕。贵客临门,自己这副尊容如何见人?但让人久等更是失礼。
“阿生哥,你们继续按刚才说的试试。周掌柜,这里你先照看一下,我去去就回!”他匆匆交代一句,也顾不得仔细拍打,只胡乱抹了把脸,便疾步朝村中自家宅院跑去。
一路快走,尘土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刚到周府那气派的大门附近,便看见两辆青篷马车安静地停在门外。马车样式古朴雅致,拉车的马匹神骏,虽无过多纹饰,但懂行的一看便知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绝非寻常商贾所用。
一位年约四旬、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男子,正负手立于车旁,打量着周府的匾额和门庭,眼中似有品评之意。想必这便是张先生了。
周勉连忙加快脚步上前,也顾不上衣衫不整,躬身长揖,语气带着歉意:“晚生周勉,不知张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更兼……更兼这副污浊模样冲撞先生,万望恕罪!”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道灰痕,额头汗水冲出道道沟壑,模样着实有些滑稽又狼狈。
张先生闻声转头,见到周勉这般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了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虚扶道:“周小友不必多礼。是老夫来得唐突,未曾提前告知。观小友风尘仆仆,可是正在工坊中忙碌?”
“正是,正在窑上查看一些物料火候,闻听先生到来,急忙赶回,不及整理仪容,实在失礼……”周勉汗颜道。
“诶,忙于实务,何失礼之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小友亲力亲为,乃务实之本,何罪之有?”张先生语气温和,带着长者对勤勉后辈的赞赏。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在一位中年仆妇的小心搀扶下,盈盈下了马车。
时值午后,春阳明媚而不灼人,柔和地洒落。那少女站定,微微抬眼望向门庭。只这一眼,便让刚刚直起身的周勉,呼吸为之一滞,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穿越至今,他见过辛苦劳作的村妇,见过怯懦温顺的黄诗诗,也偶在县城见过些许小家碧玉或富家小姐,但从未有一人,如眼前少女这般……夺人心魄。
她约莫二八年华,身量已长成,亭亭玉立。一身淡青色素面衣裙,并无繁复绣纹,仅衣领袖口缀着同色暗纹,却越发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晶莹剔透。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斜插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再无多余饰物。眉若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似秋水横波,清澈明净中带着些许书卷气的沉静与好奇。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樱色,微微抿着,唇角天然上扬,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柔和。脖颈修长优雅,身姿挺拔如初夏新荷。
最动人的是她通身那股气质,绝非乡野或寻常商贾之家能养出。那是一种浸润了诗书、见识过繁华又经历过跌宕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清雅,看似柔弱,眉宇间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她就那样静静立着,仿佛周遭的尘土与喧嚣都自然远离,唯余一片清晖。
周勉前世今生,也算见过不少美人,但此刻,心脏却不争气地漏跳了几拍,目光一时竟无法从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移开。这并非单纯外貌的冲击,更是一种与他所熟悉的这个时代底层截然不同的、属于更高阶层文明与美学熏陶下的产物,所带来的震撼。
张先生将周勉那一瞬的失神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淡淡的笑意,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哦,忘了介绍。”张先生侧身,对那少女示意,语气中带着长辈的慈爱,“这是老夫的侄女,灵儿。家中蒙难后,便一直随我四处漂泊。前日她偶然读到小友那几首诗词,尤其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喜爱非常,知晓我要来浙东,便缠着非要跟来,说要亲眼见见能写出如此词句的‘大诗人’是何等人物。”他特意在“大诗人”三字上微微一顿,带了些善意的调侃。
周勉被张先生这么一说,尤其是当着他口中这位“喜爱”自己诗词的绝美少女的面,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刚才那点惊艳带来的失态瞬间被窘迫取代,连忙摆手:“先生切莫取笑晚生!那不过是……不过是些游戏笔墨,信手涂鸦,当不起先生和……和张小姐如此谬赞。”他匆匆向那张灵儿也拱手一礼,“周勉失礼,让张小姐见笑了。”
那少女——张灵儿,见周勉这般窘迫模样,又听叔父调侃,白皙的脸颊上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更添娇艳。她微微垂眸,避开周勉的目光,声音轻柔婉转,如珠落玉盘:“三叔就爱取笑人。”虽是嗔怪,语气却柔和,并无恼意。她随即也向周勉敛衽一礼,动作优雅得体,“灵儿冒昧随行,打扰周公子了。公子诗词,清新脱俗,意境深远,灵儿拜读后心向往之,故而央求叔父带灵儿前来,唐突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佳人当前,声音悦耳,礼节周到,夸赞诚挚。周勉只觉耳根发热,方才在窑上的挥洒自如全然不见,只剩下局促,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张小姐与张先生远道而来,是周勉的荣幸,何谈打扰?快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望勿嫌弃。”
他侧身相请,又急忙对跟在身边的黄诗诗吩咐:“诗诗,快引贵客去花厅奉茶,上好茶!再去告诉红婶,准备最好的席面!”接着又对张先生和张灵儿告罪,“先生,张小姐,且请稍坐用茶。容周勉先去洗漱整理,这副模样实在不宜待客,片刻即回!”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向内院走去。直到转过影壁,方才觉得脸上热度稍退,心跳却依旧有些不稳。他低头看看自己沾满灰渍的粗布衣衫,再想想方才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和那身清雅气度,心中不由苦笑: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待他匆匆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细棉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再回到花厅时,已是一刻钟之后。
洗净尘灰,换上新衣,虽无绫罗绸缎,但少年人挺拔的身姿和连日来历练出的沉稳气质,倒也显得清爽利落,光彩照人,与方才那个“灰人”判若两人。
张先生见他出来,含笑点头。张灵儿也抬眼看来,目光清澈,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又礼貌地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