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勉便起身了。他仔细穿上红婶用那粗葛布赶制出来的新衣新裤，虽然布料粗糙，颜色也是最普通的靛蓝，但浆洗得干净，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挺括合身，总算褪去了几分之前的落魄气。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也是红婶和李珠儿熬夜赶工纳出来的，走起路来轻便跟脚。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干净荷叶包好，又提上在集市上精心挑选的两大盒月饼。月饼是用油纸包裹，红绳系着的方正礼盒，里面整齐码着八个不同馅料的酥皮月饼，在这乡间算得上是体面的节礼了。
他没有直接前往遥远的大姐家，而是先拐去了隔壁谢家村的二姐家。
二姐周玉见到他这身打扮，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厚礼，惊得手里的猪食瓢差点掉地上。开始还以为小弟已经卖身到大户人家为奴了，在周勉解释自己是靠着晒盐挣了些钱，她又是高兴又是心酸，看着周勉晒的黝黑了不少的面孔和胳膊，二姐拉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见周勉买了这么贵的礼物过来，又忍不住的责怪弟弟：“这日子不要过了啦！”
周勉也不反驳，说：“这是给我外甥和外甥女补补身子的！另外这一份是要带去给大姐的！”
“你要去大姐家？”二姐又吃了一惊。在她的印象中，弟弟很少去大姐家的。
周勉一边抱起跑过来的小谢莹，一边说：“也不是专程过去看大姐的，我是还要去一趟县城！”
二姐再要追问，周勉却不答话了。只是狠狠的逗着小谢莹，把小人儿弄得咯咯笑个不停。将肉和月饼留下一半给二姐，又悄悄塞给眼巴巴的外甥外女一些零嘴钱，没多停留，便辞别二姐，踏上了前往许湾村的路。
四十里地，不算近。周勉挑着剩下的礼物，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一路向北。
秋日的阳光已不似盛夏毒辣，但长时间步行依旧让他汗湿衣背。路两旁，稻田金黄，已有农人开始零星收割，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幸亏这段时间天天忙活着晒盐挣钱，他的耐力好了很多，只是偶尔停下，在路边的茶摊喝碗粗茶，歇歇脚。看着来往的行人车马，大多都是粗布破衣，行色匆匆，他不由得感叹起来：史书上讲的隆万之治，对于底层老百姓来说，也不过是有个相对稳定的治安，勉强活得下去的生活而已。为了生存，所有人都得拼尽全力！
约莫走了快两个时辰，日头正烈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比周李村、谢家村都要齐整些的村落，屋舍俨然，多是青瓦屋顶，印象之中，这便是许湾村了。它紧邻着象山县城，能望见县城那不高的城墙轮廓，地理位置显然优越许多。
循着记忆，周勉找到了大姐周蕙的家。一处还算规整的院落，三间瓦房，比二姐家宽敞，但墙皮也有些斑驳，院子里一角垒着猪圈，一个身形单薄、三十出头的妇人正提着木桶往猪槽里倒泔水。正是大姐周蕙。
“大姐。”周勉站在院门口，轻声唤道，原主的印象加持，见到大姐内心格外高兴。
周蕙闻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穿着新衣、手提重礼的陌生后生，愣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颤声道：“小……小勉？”
待周勉走近，看清弟弟的模样，周蕙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周勉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小勉！你……你哪来的这身行头？还有这些肉和月饼……你……你是不是把自己给卖了？卖给哪家为奴了？你跟姐说！是姐没用，是姐没照顾好你……”她越说越伤心，几乎要瘫软下去。
周勉心中一乐，连忙扶住大姐：“大姐，你怎么跟二姐一样都以为我把自己卖了呢？不可能的事！你弟弟我是自己挣的钱！”他简略说了自己赶海晒盐，挣的都是些辛苦钱。
周蕙将信将疑，反复看了几遍周勉被海边的烈日晒黑的脸庞，才稍稍安心，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她拉着周勉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充满了自责和无奈：“爹娘都走了，姐也知道你难，姐心里也天天担心你。可你姐夫……他……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姐在许家……说不上话啊……”她声音越说越低，眼神躲闪，带着长期压抑形成的怯懦和闪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孩童的嬉闹声。门帘一掀，一个穿着青色吏服、头戴平定巾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细长的胡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县衙底层而形成的、看人带着掂量的倨傲。这便是大姐夫许志国，在象山县衙里做个看管仓库的司吏，虽是不入流的小吏，但在普通农户眼里，已是了不得的“公门人物”。
他身后跟着三个孩子。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二岁，眉眼间有几分许志国的影子，名叫许鸿梁。后面跟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女娃，梳着一样的双丫髻，穿着一样的粉布裙子，正是八岁的许芸儿和许秀儿，活泼得像两只小麻雀。
许志国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屋里的周勉，以及桌上那显眼的五花肉和月饼盒子。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热情，淡淡道：“哦，是周勉来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
周勉心里有些不爽，但想着自己姐夫就这么个脾气，也不想多理会他，只是站起身，依着礼数叫了声：“姐夫。”
“嗯。”许志国应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着，目光在周勉那身新衣上扫过，带着审视，“听说，你们周李村家前阵子才遭了台风，你那老房子没事吧？？”
“那老房子被台风掀了，前些日子请族人帮忙，勉强把房子又立起来了。”周勉语气平和地回答。
“立起来了？”许志国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黄土垒的墙，茅草盖的顶吧？能顶什么用？一场大雨不就又垮了？要我说，你们周家啊，就是时运不济，从你爹那辈起就……”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那种对周家败落的轻视，对周勉处境的鄙夷，毫不掩饰。
周蕙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在丈夫瞥来的目光下又怯怯地低下了头。
周勉心中一股火气上涌，但看到大姐那副模样，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睑，语气依旧平静：“老周家的时运，倒是不劳姐夫费心了，现在不止是房子立起来了，以后说不定还要扩建呢！”
周勉气势早不是原来那个怯懦的少年，说话底气十足，许志国被周勉这么一怼，反而没了话，又低头喝起茶来了。
这时，那对双胞胎女娃一点不怕生，凑到周勉身边，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许灵儿胆子大些，扯了扯周勉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舅舅，你是娘的那个弟弟吗？”
许秀儿也小声跟着说：“舅舅，你带来的月饼闻着好香呀。”
连稍大些的许鸿梁，虽然有些少年人的矜持，但也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新衣的舅舅，眼神里透着好奇。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亲近，瞬间冲淡了屋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周勉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外甥女的头，温声道：“是啊，我是舅舅。月饼是带给灵儿和秀儿，还有鸿梁吃的。”他从怀里掏出几枚在集市买的、用彩纸包着的饴糖，分给三个孩子。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围着周勉“舅舅”“舅舅”地叫个不停，之前的生疏感荡然无存。许志国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没出声呵斥，只是又“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午饭就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中进行。饭菜是周蕙匆忙张罗的，加了周勉带来的五花肉，炒了两个小菜。许志国吃得不多，话也更少，间或问几句村里的事，语气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周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答，不卑不亢。三个孩子却很是喜欢这个温和的舅舅，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海边捉鱼虾的趣事，饭桌上倒是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最多。
饭后，周勉没有留下。他再三挽拒了姐姐要他留下来的要求，编了个理由说在县城有地方住，还约了同伴的。姐姐无可奈何。
许志国只是站在门口，淡淡说了句“慢走”，便再无他话。
离开许家，周勉顾不得腹诽姐夫的淡漠，他摸了摸怀里用油纸包好的、已经彻底皂化干燥的两块肥皂——一块原味猪油皂，一块添加了薄荷碎叶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象山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