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县令常家耜是被师爷急促的敲门声和低语惊醒的。当他睡眼惺忪地展开那张由周阿生带来的纸条，看清上面所述——周勉昨夜遭数名持刀匪徒入室，欲抢夺肥皂秘方，匪首重伤被擒，余犯在逃——时，他浑身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孙隆那张白胖而威严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那离行前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叮嘱言犹在耳：“常县令，这周氏工坊，乃是为宫中供奉之物的重要产地，你可要给咱家看顾好了……”他当时只当是句客套话，并未十分放在心上，谁知这才过去几天？竟然就发生了如此恶性案件！周勉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秘方被夺，工坊被毁，他如何向孙隆交代？孙隆若在司礼监张鲸面前参他一个“治下不严、贻误宫用”的罪名，他这项上乌纱，还能保得住吗？
“快！备轿！不，备马！召集三班衙役，即刻出发前往周李村！”常家耜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了，带着十余名如狼似虎的捕快衙役，骑着马，坐着轿，一路疾驰，急匆匆赶到了周李村。
当他看到周勉虽然面色疲惫、衣衫沾染了灰烬，但完好无损地站在那片尚有余烬的院子里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几分。只要人没事，秘方没丢，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坊主，你受惊了！本官来迟，让你受委屈了！”常家耜上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关切和安抚。他一眼瞥见被捆成粽子、丢在角落，双眼红肿溃烂、后脑血肉模糊的曾水牛，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既恨这匪徒胆大包天，也怨其差点连累自己。他当即把脸一沉，对身后的衙役喝道：“将此獠拖下去，先重打五十杀威棒！让他知道知道王法的厉害！”
“县尊大人且慢！”周勉连忙上前制止。经过昨夜生死一线的淬炼，他此刻的心境已然不同。恐惧过后，是更加的冷静和清醒。他知道，打死一个曾水牛容易，但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不除，他永无宁日。
他凑近常家耜，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坚定：“大人，此人虽是悍匪，却是关键活口。据草民昨夜观察，他们一行共有四人，如今只擒获一人，其余三人定然知晓内情，甚至可能就在左近潜伏。若不将他们一网打尽，审出幕后主使，只怕日后类似之事还会发生，不仅草民性命堪忧，恐怕也会影响宫中所需……届时，大人亦难辞其咎啊。”
周勉的话，句句戳在常家耜的痛处。他立刻醒悟过来，是啊，不把根子挖掉，后患无穷！他赞许地看了周勉一眼，没想到这年轻人在经历如此惊吓后，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
此时，村里请来的老大夫已经给曾水牛做了简单的清理和包扎，性命算是无虞了。曾水牛也从昏迷中悠悠转醒，虽然双眼剧痛，头脑昏沉，但意识已然恢复。常家耜当即就在院中摆开架势，亲自审问。
“台下匪徒，报上名来！尔等受何人指使，为何夜闯民宅，抢夺秘方？还不从实招来！”常家耜惊堂木一拍（临时找了块木板代替），官威十足。
然而，曾水牛只是紧闭着那双已然看不见的眼睛，咬紧牙关，任凭常家耜如何威逼喝问，甚至示意衙役上前踢打几下，他都如同哑巴一般，一声不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混迹乡野，深知一旦开口，牵扯出李本超，自己绝无好下场，不如硬扛到底，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或者指望李本超家里能想办法救他。
周勉冷眼旁观，心中愈发断定此事必有内情。他再次低声对常家耜建言：“大人，此人如此硬扛，必是有所依仗，或受人胁迫。他在本村定然有同伙接应，否则不可能如此熟悉情况。如今事发，其同伙很可能已经逃逸或藏匿。不如立刻派人，一边在村中查问，看看昨夜至今，有谁行踪不明，或今日突然离家；另一边，此人既是土窑村人，其同伙很可能也是同村，可速派人前往土窑村查访，若有昨夜不在家者，立刻锁拿！”
常家耜闻言，觉得有理，立刻分派任务。一队由经验丰富的捕头带领，让村长李善贤配合，以清查安全隐患为由，挨家挨户询问、观察；另一队则由快马赶往土窑村，找当地村长协助排查。
李世贤听到这个安排，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涔涔而下。他硬着头皮，带着捕头一家家走过去，心中祈祷儿子李本超已经安然回家，或者早已远走高飞。当走到自家门口时，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然而，令他既松了口气又更加不安的是，他竟然看到李本超好端端地坐在屋里，虽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但人确实在家！
李世贤心中五味杂陈，既庆幸儿子没事，又担忧儿子是如何逃脱的，更害怕事情最终会查到儿子头上。他勉强应付着捕头的询问，只说儿子昨夜一直在家，今早才起。
一番排查下来，周李村这边，并未发现明确的行踪异常者。李本超虽然可疑，但无凭无据，捕头也无法拿人。
到了下午，前往土窑村的那队衙役却带来了突破。土窑村的村长一听衙役描述昨夜之事和曾水牛的名字，立刻心知肚明，直接带着衙役找到了曾五郎、曾六郎两兄弟的家，将这俩平日里就跟着曾水牛厮混、昨夜也确实不在家的兄弟当场擒获。押解回周李村的路上，捕头稍加恐吓，这俩没什么骨气的混混就把知道的全招了。他们承认是曾水牛带着他们来的，目标是周勉的肥皂方子，得了钱大家分。但他们只知道牵头的是曾水牛，至于曾水牛又是受谁指使，给了多少银子，他们一概不知，只说曾水牛让他们听吩咐行事，昨夜还有一个蒙面人接应，但他们也没看清那人长相。
人犯抓回三个，案情似乎清晰了。常家耜心情大好，觉得可以结案了，对周勉笑道：“周坊主，你看，匪首曾水牛及两名从犯均已到案，与你所说三人吻合。想必那接应之人见事败也已远遁。此案便可了结了，本官定当从重惩处，为你做主！”
周勉心中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感。三个人犯是抓到了，但最关键的问题没解决——是谁指使的曾水牛？这个幕后黑手不揪出来，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寝食难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发财的消息传出，眼红的人绝不在少数，若不借此机会杀一儆百，揪出内鬼，以后类似的事情只会层出不穷。
他找到常家耜身边的师爷，恭敬地问道：“师爷，按大明律，他们三人这般入室抢劫未遂，该当何罪？”
师爷捋着山羊胡，沉吟道：“持械入室，意图抢劫，虽未得逞，亦属重罪。若无人命，可从重判个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估计不是云南烟瘴之地，便是辽东苦寒之所。”
流放？周勉心中一动，一个主意浮现出来。他需要攻破曾水牛的心理防线。
他让李小七找来一只刚杀的死鸡，然后和师爷一起，走进了临时关押曾水牛的屋子。曾水牛被绑在柱子上，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望”向来处。
周勉示意师爷不要说话，他自己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惋惜：“曾水牛，村里有人‘好心’，给你熬了碗汤药，说是能治你的眼睛。我不放心，拌了点糠喂给鸡吃了。”说着，他将那只死鸡拎到曾水牛能“听”到动静的地方，扔在地上，发出“噗”的闷响。
“你看，鸡已经死了。”周勉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曾水牛心上，“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虽想害我，但我并不想要你性命。可你不把背后之人说出来，我睡不着觉。同样，你不死，那指使你的人，恐怕也睡不着觉啊。”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仿佛在为他着想：“我刚问了师爷，你若是主动交代出首犯，那你便是从犯，戴罪立功，或许只是杖责、枷号，关上几年也就出来了。若你硬要扛下所有……那我只好‘不小心’留个破绽，看看那背后之人，会不会急着来灭你的口。到时候，我再抓他也不迟。”
一旁的师爷听着周勉这番连消带打、威逼利诱的话，看着他那年轻却沉稳得可怕的脸庞，只觉得后颈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缜密狠辣！这番攻心之计，简直比衙门的酷刑还要厉害！
曾水牛身体猛地一颤。他虽然悍勇，但并非完全无脑。周勉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剥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幕后之人会来灭口吗？极有可能！自己为了那十两银子，把命搭进去，值得吗？眼睛已经瞎了，后半生已然毁了，难道还要替那个缩头缩脑的李本超背下这口可能致死的大黑锅？
他沉默了良久，屋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最终，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长长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干涩：“唉……小子，你……是个人才。栽在你手上，我们……认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红肿流脓的眼睛“望”着周勉的方向，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李、本、超。”
什么？！村长的儿子！
师爷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低喝：“曾水牛！你可莫要信口胡咬，攀诬良人！”
曾水牛惨然一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胡咬？哼！他昨天下午来我们土窑村，找我和五郎六郎，村里好些人都看见了！他许我十两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谢！那定银十两，一锭雪花官银，现在还在我家床底下的破瓦罐里藏着！你们去搜便知！”
连藏钱的地方都说了！师爷脸色剧变，知道此事八成是真了！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去，凑到正在外面桌子边悠闲喝茶、以为案件已了的常家耜耳边，低声急促地汇报。
常家耜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惊怒！看着对面陪坐的村长李世贤，他“啪”地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霍然起身，因愤怒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院子里：
“李、世、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