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超血溅当场,李世贤昏死被抬走,周李村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原有的权力格局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惊恐、兴奋与茫然无措的气息。往日里因李家势大而显得有些压抑的村子,此刻竟有种异样的、躁动的新生感。
当日下午,村中祠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周、李两姓有些头脸的男丁都被召集于此。气氛凝重,香烟缭绕中,周氏老族长坐在上首,虽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往日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李姓这边,几个年长者面色灰败,失了主心骨,只能唯唯诺诺。
没有过多的争论,甚至没有像样的选举。在一种近乎默认的共识下,老族长周老爷子,这位在村中本就德高望重、只因李家势大而退居幕后的老人,被公推暂代村长一职,处理村中事务,直至官府另有安排。权力的天平,经历了漫长的倾斜后,终于重重地倒向了周氏这一边。许多周姓族人脸上都难掩激动之色,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祠堂外的喧嚣与权力更迭,周勉并未过多参与。他正带着李小七和几个主动帮忙的周家后生,在自家院外清理那场大火留下的残骸。
“小心点,把这些烧过的草木灰都收集起来,单独堆放,我有用处。”周勉指挥着。这些碱蓬草灰虽然被烧过,但其中依然含有碱分,可以用来制作土碱,或者作为改良酸性土壤的肥料,不能浪费。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灰烬,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质感。
他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规划。工坊必须尽快恢复运转,而且要更加规范,更加高效,也更安全。
他召集了之前定下的那二十名帮工(实际上来了二十二人,有几户人家恨不得把半大小子都塞进来),就在工坊宽敞的院子里开了个简单的会。
“各位叔伯兄弟,”周勉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权威来自于他刚刚经历的血火考验,也来自于他与县令达成的默契,“之前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往后,咱们这工坊,就是咱们二十多户人家一起吃饭的营生!工钱照旧,每天一百文,中午管饭!但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拿了工钱,就要守我工坊的规矩!”
他指着墙上那块写着标准的木板,一条条解释:“原料怎么选,火候怎么看,搅拌要多久,都有定数!谁负责砍柴挑水,谁负责清洗原料,谁负责烧火看灶,谁负责入模晾晒,我都会分派清楚!各干各的,不许偷奸耍滑,不许打听自己分派之外的工序!谁要是坏了规矩,或是把工坊里看到听到的随便往外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个眼神闪烁的李姓青年脸上停留了一下,“那就别怪我周勉不讲情面,立刻清退,永不录用!到时候,损失的可是你们自家每天一百文的进项!”
恩威并施,利益捆绑。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保证:
“勉哥儿你放心!咱们肯定守规矩!”
“就是!谁跟钱过不去啊!”
“以后这工坊就是咱们的命根子,谁敢捣乱,俺第一个不答应!”
周勉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身强力壮的去砍柴、挑水、搬运原料;心细的妇人或半大孩子负责清洗猪油、拣选碱蓬草;李小七和他信得过的两个周家后生,负责掌控熬油、过滤碱液、皂化搅拌这几个核心环节;而最后添加香料、掌控入模前最终状态、以及检查成品质量,则由周勉自己亲自负责。他将最关键的步骤牢牢抓在手中,既是保密,也是确保质量。
安排完工坊的事,他又宣布了一个让所有村民,尤其是那些家里养了鸡鸭猪羊的人家惊喜的消息。
“还有,从明天起,村里各家各户,养的鸡鸭,下的鸡蛋鸭蛋,塘里捞的鱼,或是谁家杀了猪羊,都不要大老远挑到集市上去了!只要东西好,我周勉按集市上的价钱,全都收了!收了给咱们工坊改善伙食!让大家干活都能吃上荤腥!”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俺家那十几只鸡正愁卖呢!”
“哎呀!俺明天就去下网捞鱼!”
“勉哥儿!你可真是活菩萨啊!”
这意味着,村民们足不出村,就能把自家的农副产品换成现钱,而且有了稳定的销路!这比那每天一百文的工钱,更能惠及全村几乎每一户人家!周勉此举,几乎是将整个周李村的经济命脉,都与他的工坊间接捆绑在了一起。人心,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迅速凝聚。
接下来的几天,周氏工坊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砍柴的号子声,清洗猪油的哗哗水声,灶膛里噼啪的燃烧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油脂、碱液和偶尔飘出的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构成了村尾新的日常交响。
周勉深知安全的重要性。他不再独自居住,让李小七和他那两个已经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哥哥,以及另外两个机灵可靠的半大小子,每晚都来工坊和他同住,轮流守夜。元宝和妮妮经过那晚,也变得更加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吠叫示警。
他还特意去了一趟二姐家。二姐周玉显然也听说了那晚的凶险,抱着周勉又是一通眼泪。周勉看着二姐家徒四壁、谢长青虽然腿好了但依旧有些瘸拐的样子,心中不忍,便道:“二姐,姐夫,你们搬到我那边去住吧。工坊旁边还有空房,你们帮我照看着点,姐夫腿脚不便,就在工坊里帮着记记账,看看物料,我也放心些。总好过在这里担惊受怕。”
周玉还在犹豫,觉得给弟弟添麻烦,谢长青却已经忙不迭地答应下来。他如今对这个小舅子已是心服口服,能靠着周勉这棵大树,简直是求之不得。
最后,周勉想起了山坳里那三亩几乎被遗忘的薄田。稻子早已成熟,稀稀拉拉,谷穗干瘪,再不去收割,怕是连草籽都收不回来了。
“小七哥,”周勉对李小七的大哥说道,“麻烦你带几个人,帮我把那几亩稻子收了吧。能收多少算多少,收下来的谷子,一半给你们几个帮忙的平分,一半留给我就行。”
李小七的大哥是个憨厚汉子,闻言连忙摆手:“勉哥儿,这怎么行!帮你干点活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粮食!”
“拿着吧,”周勉拍拍他的肩膀,“大家都不容易。收了稻子,那地我另有用处。”
站在田埂上,看着李小七大哥带着几个人,挥舞着镰刀,在那片贫瘠的稻田里费力地收割着微不足道的成果,周勉的目光却已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那片即将被他改造成猪圈和未来试验田的广阔土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愈发沉稳坚毅的轮廓。工坊的烟火气,村民的拥戴,官府的庇护,似乎让他站稳了脚跟。但他心中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肥皂带来的财富之上。如何让这财富更加稳固,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来自“上面”的风浪,才是他接下来真正需要思考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