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奇珍,两人回到花厅。下人重新上茶,吴权这才说起正事。
“勉之,你这次来,常同知那边……想必也邀请了你?”
周勉点头:“常同知信中说有要事相商。吴兄可知是什么事?”
吴权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事?双屿港那些红毛夷,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详细说了情况。
双屿港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天然良港,因水道隐蔽,又能躲避风浪,成为走私贸易的聚集地。虽然在嘉靖朝被官府催毁过一次,但是近年来,随着卫所衰败,无人管理,这里又悄悄复兴起来,来此交易的夷人越来越多——主要是倭人、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也有少数荷兰人。
这些人信仰“十字上帝教”,行为习俗与中原迥异:不拜祖先,每周要做礼拜,还到处传教。起初只是与大明商人有些小摩擦,但近来,有些人竟开始在岛上搭建木屋,看样子是想长期居住。
“这就触了朝廷的底线了。”吴权道,“按大明律,夷人不得在大明久居,更不得私建屋舍。可双屿港情况特殊——它不在州县管辖范围内,是个三不管地带。管吧,断了那些乡绅的财路;不管吧,又怕闹出大事,被朝廷追究。”
他压低声音:“我姐夫……哦,就是宁波知府,年纪大了,不想惹麻烦。所以这烫手山芋,就一股脑丢给了新上任的常同知。”
周勉明白了。常家耜新官上任,想做出成绩,但又拿不准该怎么办——严管,得罪海商;放任,担风险。所以想听听他这个“局外人”的意见。
“吴兄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周勉问。
吴权苦笑:“我能有什么好法子?朝廷律法,是要禁海的,可是现在浙江但凡做生丝、瓷器生意的,哪个不往海外卖货呀?那些夷人,谁要是都赶走了,怕是要被弹劾的奏章给淹没了!”
他又压低声音说:“嘉靖二十七年,当时的浙江巡抚朱纨朱大人,就派兵上去焚毁了港口所有房屋、仓库和船只,可结果呢?没两年,他自己就被弹劾罢官、自杀了!自此之后,禁海是禁海,通海是通海,谁也不敢管了!”
周勉一阵肃然,沉吟片刻:“或许……可以划出一块地方,允许夷人临时居住,但必须遵守大明律法,不得传教,不得久居,房屋不得用砖石,只能是临时木屋。同时派驻官兵巡查,既保护他们安全,也监视他们动向。”
吴权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给了他们方便,又掌控在手中。不过……谁来划地?谁来管理?这又是个麻烦。”
“可以成立一个‘商馆’。”周勉想起后世的广州十三行,“由官府指定几家有实力的海商,共同组建商馆,负责与夷人贸易,也负责管理夷人在港区的行为。夷人只能与商馆交易,不得私下与百姓接触。如此,既能规范贸易,又能防止夷人渗透。”
吴权听得连连点头:“妙!妙啊!勉之,你这脑子真是……常同知找你商量,算是找对人了!”
两人又讨论了细节,直到日落西山。
当夜,吴权设宴款待。酒是周勉带来的高度白酒,菜是宁波特色的海鲜——黄鱼、梭子蟹、对虾、蛏子……丰盛异常。
席间,吴权频频敬酒,对周勉的“商馆”构想赞不绝口。周勉则谦虚应对,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果这个构想实现,自己在其中能扮演什么角色?能不能成为“商馆”的一员?甚至……主导商馆?
酒过三巡,吴权有些醉了,拍着周勉的肩膀:“勉之,你放心!玻璃镜子的事,你抓紧试。双屿港的事,我明天就带你去见常同知。只要你这法子行得通,以后宁波的海贸,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勉举杯:“那就多谢吴兄提携了。”
是夜,周勉夫妇宿在吴府客院。
躺在床上,张灵儿轻声道:“夫君今日与吴公子谈的事,妾身听了个大概。那玻璃镜子……真能做出来?”
“应该能。”周勉搂着她,“不过需要时间试验。等回了杭州,我就着手弄。”
“那夷人的事呢?夫君真要插手?”
周勉沉默片刻:“灵儿,海贸是条大鱼。咱们现在有了船,有了货,缺的就是港口和人脉。宁波是浙江最好的海港,双屿港是走私贸易的中心。如果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咱们的货就能卖得更远,赚得更多。”
他顿了顿:“况且,常同知与我相熟,吴权与我有合作。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张灵儿依偎在他怀里:“夫君想做,便去做。妾身只盼夫君平安。”
在吴府歇息了一晚,次日天刚蒙蒙亮,吴权便遣人往常同知的新宅递了拜帖。常家耜在宁波置办的这处宅子位于城西,虽不及吴府气派,但也算清雅别致。周勉与吴权辰时三刻联袂而至时,常家耜已在二门处等候了。
“勉之!吴公子!有失远迎,快请进!”常家耜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头戴方巾,面上带着亲切笑意,比在象山时更多了几分从容——毕竟是升了官,又在省城历练过,气度自是不凡。
周勉仍是执礼甚恭,躬身道:“学生见过常大人。前些时日收到大人邀约,因台风耽搁了行程,今日特来拜会。”
吴权也笑着拱手:“常大人新居雅致,下官也是头一回来,沾勉之的光了。”
三人说着话进了花厅。下人奉上香茶,是福建来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清幽。
常家耜待二人坐定,这才仔细打量周勉。不过数月未见,这年轻人似乎又沉稳了几分,眉宇间的锐气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想到他在杭州的名声——造桥、建坊、献策、甚至被巡抚推荐给皇上——常家耜心中更是看重。
“勉之不必拘礼。”他温声道,“我邀你来,实是有件棘手的公务,想听听你的高见。你在杭州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果然是年少有为。”
周勉谦逊道:“大人过奖。不知是何等公务,能让大人如此费心?”
常家耜叹了口气,示意下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是双屿港的事。想必吴公子已经跟你提过一些?”
吴权忙道:“昨日与勉之闲聊,略提了几句。不过具体如何,还得大人示下。”
常家耜点点头,将情况详细道来:
“双屿港所在的舟山群岛,岛屿星罗棋布,港湾隐蔽,自古便是海贸要冲。朝廷虽有海禁,但自嘉靖倭乱平息后,宁波外海的走私便屡禁不止。倭人、西夷人、琉球人……各色船只往来不绝。”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如今卫所废弛,除了舟山本岛还能勉强管住,其余小岛基本都在走私。更麻烦的是,这些走私与内陆各府士绅牵连甚密,利益盘根错节。前任巡抚曾派军剿灭,结果如何?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往京城,说他‘苛政扰民’‘断绝商路’,不出半年就被逼得去职,回乡后郁郁而终,投缳自尽了。”
说到此处,常家耜脸上露出苦笑:“自此之后,再无人敢沾手此事。现任知府大人……嗯,以为堵不如疏,故而将此烫手山芋全权交给我处理。”
他看了吴权一眼,话中深意不言自明——知府自家小舅子都参与走私,自然是想“疏”而非“堵”。但这番话不能明说,只能点到为止。
周勉心中了然。这等于是把一颗雷丢给了常家耜:办好了,是知府的功劳;办砸了,常家耜背锅。难怪常同知如此谨慎,要找他这个“局外人”商量。
“学生明白了。”周勉沉吟道,“大人的难处在于:严管,则得罪海商士绅,重蹈前任覆辙;放任,则担监管不力之责,万一闹出乱子,仍是罪责难逃。”
常家耜击掌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在杭州建桥修路、兴办实业,既能惠民,又能生财,思路与寻常官员不同。这双屿港的事,可有良策?”
周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踱步,脑中飞快思索。
舟山群岛的情况,他前世略有了解——岛屿众多,水道复杂,确实是走私的天堂。在这个时代,想要彻底禁绝走私,几乎不可能。卫所官兵俸禄微薄,与走私集团勾结是常态,剿灭了一处,另一处又起。
那么,换个思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