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航程,倒是一帆风顺。
平远号沿着海岸线北上,海水从钱塘江口的浑黄,渐渐变为东海的蔚蓝,再往北,黄海的水色又深了些。船过登州时,远远能看见陆地的轮廓,但周勉没有靠岸——时间紧迫,直航天津。
这十日里,李小七果然安分了不少。他换了身正经水手服,不再涂黑脸,跟着查理学操舵、看海图、辨风向。晚上就缠着陈群,问京城的奇闻轶事。
周勉大多数时间待在舱房里,要么整理进京后要呈递的文书,要么思考面圣时可能遇到的问题。偶尔也上甲板走走,看看海景,吹吹海风。
海上的日子单调却充实。日出日落,潮涨潮退,海鸥追着船尾的浪花,时而能看到远处的渔船帆影。查理不愧是老船长,把船管得井井有条,水手们各司其职,航行平稳。
第十日下午,海水颜色又变了——从深蓝转为浅黄,这是进入渤海湾的标志。
“老板,快到天津了!”查理指着前方,“您看,那边就是大沽口。”
周勉举目望去,果然看见陆地的轮廓。又航行了一个时辰,天津港的码头渐渐清晰。
天津港果然热闹。
码头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停得满满当当。福船、广船、沙船、还有不少漕运的平底船,将水面挤得几乎看不见。扛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巡逻的兵丁、等客的轿夫……人来人往,喧哗鼎沸。
平远号这样的大船驶入,立刻引起了注意。许多人停下脚步,仰头观望——十二丈长的船身,三层甲板,高耸的桅杆,在这个时代的中国港口确实罕见。
“好大的船!”
“这是番船吧?怎么挂着咱们大明的旗?”
“你看那旗——织造局的!官船!”
议论声中,平远号缓缓靠上码头。早有郑青山在天津的郑记货栈掌柜骆九天,举着牌子在岸边等候。
这人约莫四十五六岁,方面阔口,络腮胡子修剪得整齐,额头上皱纹深刻,一脸风霜却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锦缎长衫,相貌与骆九天有几分相似,但神色间带着些倨傲。
“周东家!陈掌柜!”骆九天见周勉下船,连忙迎上前,声音洪亮,“在下骆九天,郑爷吩咐在此恭候多时了!怕你们到了寻不着,从前天开始就每天过来等着!”
他作了个揖,动作干脆利落:“今日总算等到!周东家果然年轻英俊,一表人才!听了您的许多事迹,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
周勉也回礼:“骆掌柜客气了。劳您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骆九天笑道,“您这大船,可是这么多年来天津港里最大的一艘了!方才靠岸时,半个码头的人都来看热闹!”
他转身介绍身后两个年轻人:“这是犬子,骆亦文、骆亦武。亦文、亦武,快来见过周东家、陈掌柜。”
骆亦文、骆亦武上前行礼,动作标准但有些敷衍:“见过周东家、陈掌柜。”
周勉敏锐地捕捉到两人眼中的惊异和不屑——显然,看他这么年轻,有些不服气。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年轻人,火候还差得远呢。
“两位公子气度不凡。”他客气道。
骆九天哈哈一笑:“不成器的两个小子,让周东家见笑了。对了,船上货物……”
陈群接话:“已经安排人在清点了。按老规矩,茶叶、丝绸、大米、瓷器,都卸到贵栈仓库。这是货单,骆掌柜您过目。”
骆九天接过货单,只扫了一眼就收起来:“陈掌柜办事,我放心!走,马车已经备好,咱们先进城。我在‘聚贤楼’订了接风宴,给周东家洗尘!”
一行人上了马车。骆九天与周勉同车,一路上不断介绍天津的风土人情、商业行情,说话周到客气,让人如沐春风。
“天津这地方,是永乐爷迁都北京后兴起的。”骆九天道,“‘天津’这名字,就是永乐爷亲赐——‘天子津渡’之意。南来北往的货物,漕运、海运,都要在此集散。所以别看天津城不大,商业之繁盛,不亚于江南。”
周勉点头:“确实热闹。方才在码头,所见船只货物,比我预想的还多。”
“这才哪到哪?”骆九天笑道,“等八九月漕粮北运时,那才叫壮观!上千艘漕船,延绵数十里,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东家这次进京面圣,可是天大的荣耀。郑爷来信再三嘱咐,让我务必招待周全。您在天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骆掌柜。”周勉诚恳道,“这一路确实要麻烦您了。”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天津城。街道比杭州窄些,但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确实繁华。
聚贤楼是天津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骆九天显然早有安排,掌柜亲自迎出来,引众人上了三楼的天字号雅间。
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热闹的街市。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肘子、熏鱼、拌海蜇、卤豆干,还有几样时鲜小菜。
“周东家远来辛苦,今天咱们简单吃点。”骆九天亲自斟酒,“这是天津特产的‘直沽烧’,虽不如江南的酒绵柔,但烈性足,暖身子!”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骆九天谈笑风生,既不过分热情让人尴尬,也不冷淡失礼,分寸拿捏得极好。相比之下,他那两个儿子就沉默得多,偶尔插句话,也是敷衍了事。
周勉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这骆九天,确实是个人物。能在天津这鱼龙混杂之地站稳脚跟,把郑记货栈经营得有声有色,绝非易事。而且他明知自己年轻,却毫无轻视之意,反而处处周到——要么是真有涵养,要么是城府极深。
至于他那两个儿子……年轻气盛,眼高于顶,还需要磨炼。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骆九天眉头一皱,对骆亦武道:“亦武,下去看看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