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拜访下来，周勉对京城官场有了清晰认识：
张居正死后，他推行的考成法已悄然废止。官员考绩重回人情老路，行政效率直线下降。内阁首辅申时行以“调停”为能事，遇事和稀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万历皇帝对朝政日渐失望，开始深居简出。同时，由于朝廷税收不足，皇帝对内帑(皇室私库)的增收越来越重视——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对香皂、白酒、海贸这些能充实内帑的产业如此感兴趣。
至于银元改革……阻力比想象中还大。
几乎每个官员听了银元之策，都承认是良法，但都摇头说“难”。原因很简单：动了太多人的奶酪。火耗是地方官员的重要收入来源，也是京官“冰敬炭敬”的资金源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会支持？
八月十日，周勉去了趟兵部，打听千户任命的文书。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高墙深院，门口石狮狰狞。周勉递上名帖，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个书吏懒洋洋地出来：
“浙江来的周勉？没听说。文书？等着吧。”
周勉塞过去二两银子。书吏掂了掂，脸色稍好：“我帮你查查。”
又过两刻钟，书吏出来，摇头：“确实没到。各省千户任命，都是兵部武选司主事。你这文书……怕是还没转到。”
周勉心中起疑。按流程，皇帝批红后，文书应即刻发往兵部。这都过去七八天了，怎么可能还没到？
他转身去了司礼监找张鲸。
张鲸在司礼监的值房宽敞奢华，紫檀家具，波斯地毯，博古架上摆满了珍玩。见周勉来，他屏退左右，笑眯眯道：“好孩子，遇到难处了？”
周勉将兵部之行说了。张鲸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你的文书，皇爷批红已经四天了。按理说，昨日就该到兵部。”
“那为何……”
“卡住了呗。”张鲸轻描淡写，“内阁的票拟、皇爷的批红，都只是程序。真要落实，还得看具体办事的人愿不愿意办。”
“兵部武选司，有个主事叫徐驰，知道吗？”
周勉摇头。
“徐阶的族人。”张鲸意味深长，“虽然出了五服，但毕竟姓徐。听说你那首名动杭州的《江城子》打败的徐璟，是他堂侄。”
周勉心中一动：“徐璟的堂叔？”
“正是。”张鲸点头，“徐驰这人，官职不高，正六品主事，但在兵部经营多年，武选司的文书，他说卡就能卡。你得罪了徐家才子，人家给你使点绊子，不是很正常？”
周勉皱眉：“他敢抗旨？”
“抗旨？那不敢。”张鲸笑了，“但他可以‘按程序办事’——文书有瑕疵，需要补材料；手续不全，需要核实；甚至可以说文书丢失了，需要重走流程……办法多的是。拖你个一年半载，你又能如何？”
“可皇上那边……”
“皇上日理万机，哪会记得一个千户的任命？”张鲸摇头，“便是记得，问起来，徐驰也有一百个理由搪塞。最后无非是申饬几句，不痛不痒。”
周勉心中发凉。这就是大明的官僚体系——皇帝高高在上，政令出了紫禁城，就由这些中下层官员拿捏。任你天大的事，他们轻轻一卡，就能让你寸步难行。
“干爷爷，”他诚恳道，“晚生答应皇上，双屿港一年上缴五万两税银。若这事拖久了，税银交不上，皇上怪罪下来……”
“那倒是麻烦。”张鲸沉吟，“皇爷对内帑的银子，看得紧。答应了的数交不上，龙颜必然不悦。”
他忽然笑了：“不过嘛……办法总是有的。”
周勉心领神会：“请干爷爷指点。”
张鲸压低声音：“咱家兼领东厂，他徐驰一个六品主事，儿郎们让他‘病’几日，还是容易的。他‘病’了，文书自然有别人接手。只是……”
“东厂的兄弟辛苦，晚生明白。”周勉立即道，“今晚我就将谢礼送到干爷爷府上。”
张鲸满意点头：“好孩子，懂事。放心，这事儿包在干爷爷身上。”
当晚，周勉带着李小七和陈立元，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箱子进了张府。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眼——整整两千两。
张鲸扫了一眼，笑容更深：“太多了，太多了。”
“干爷爷帮衬晚生，晚生感激不尽。”周勉恭敬道，“这些是给东厂弟兄们的辛苦费，还请干爷爷代为转交。”
“放心，一定办妥。”张鲸拍胸脯。
八月十二日，兵部传出消息：武选司主事徐驰“突发急病”，告假休养。具体什么病，众说纷纭——有说中风，有说摔伤，还有说夜里遭了贼，被打得鼻青脸肿。周勉听了，心中暗笑不已。
八月十三日，徐驰的副手接手工作，积压的文书开始处理。
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周勉再次来到兵部。这次接待的书吏格外客气，不到一刻钟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周千户，这是您的告身(委任状)、印信、官服。”书吏捧上一叠东西，笑容可掬，“恭喜高升！”
周勉接过，又是二两银子递上去。告身是绢本，盖着兵部大印；印信是铜制，刻着“浙江舟山六横岛守御千户所千户周勉”；官服是武官的五品熊罴补子，绯红色，料子厚实。
他成了大明正五品武官，舟山六横岛千户。
走出兵部衙门时，阳光正好。门前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
李小七兴奋地摸着官服：“勉哥儿，不，千户大人！您现在是官了！正五品！比县令还大！”
周勉笑了笑，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在大明，文贵武贱，五品的武职比不上七品的县令。这个官职，是用银子砸出来的，是用东厂的暴力手段逼出来的。大明的官场，已经腐朽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想起一年前的今日——万历十五年中秋，他在周李村卖出第一块香皂，赚了五百文钱。那时他一无所有，但满怀希望。
一年后的今天，他成了千户，身家巨万，面见过皇帝，结识了权阉。可为什么，心里反而更沉重了？
“小七，你说……”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咱们的香皂没人买了，水泥没人要了，船运不出货了……咱们还能做什么？”
李小七愣住：“怎么会呢？勉哥儿做的都是好东西，大家抢着要呢！”
周勉摇头。他想起拜访过的那些官员：赵文瑞的无奈，沈明诚的忧愤，吴继先的圆滑，还有徐驰的阴损……这就是大明的官僚，这就是他要打交道的世界。
但路还得走下去。
“走吧。”他收起告身，“回客栈。今晚中秋，咱们也吃顿好的。”
“好嘞！”李小七又开心起来，“听说北京的月饼和南方不一样，咱们尝尝！”
两人走在长安街上。中秋的北京城，已有了节日气氛。店铺挂起灯笼，小贩叫卖着月饼、瓜果、兔儿爷。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