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老胡:“胡师傅,留步。”
老胡转身回来:“东家还有吩咐?”
两人走到厅角,周勉压低声音:“那两座高炉,一座用来制造玻璃,一座用来铸币。铸币我们之前试验过,你想办法让它能够批量铸造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我从西夷人那里弄到的制玻璃方法,你收好。”
老胡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纸上写着:以石英砂、纯碱、石灰石为主要原料,按比例混合,在高温窑炉中熔化成玻璃液,再经成型、退火、切割、打磨......
“这......”老胡瞪大眼睛,“玻璃制法?东家,这可是秘技啊!”
玻璃在此时仍是贵重之物,西洋来的玻璃器皿价格堪比黄金。若真能自己制造,利润不可想象!
“所以要保密。”周勉郑重道,“你找几个品姓绝对可靠的工匠,在研究工坊里单独研究,用那座高炉来试制。需要什么材料、设备,尽管提。但记住——配方绝不能外泄!”
“我明白!”老胡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贴身收藏,“东家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玻璃造出来!”
周勉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要安排一个得力的副手,专门研究标准化制造蒸汽机。我们要把蒸汽机的应用推广开——动力装在船上,推动船只航行;动力装在缫丝厂、纺织厂,提高效率;将来还可以装在矿上抽水,装在磨坊碾米......”
他描绘的画面让老胡心驰神往:“东家,您真是......真是天才啊!这些东西,我老胡想都不敢想!”
周勉苦笑。哪是什么天才,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但这些话,没法跟老胡说。
“去吧,抓紧时间。”他拍拍老胡的肩,“玻璃和蒸汽机,是我们未来的两大支柱。做好了,你胡师傅的名字,会载入史册的。”
老胡激动得浑身发抖,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厅里只剩下周勉和老谭。老谭上前道:“东家,您吩咐的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拱宸桥码头,是艘快船,走内河去宁波两天就够。老吴那边......”
“老吴怎么了?”
“老吴今晚没住在杭州城。”老谭道,“他听完会,饭都没吃,就跟管斌刘华胜几人一起乘快船去了钱家坞,说是要连夜安排砖窑瓦窑的扩建事宜。他让我转告东家,明天一早准时报到。”
周勉心中一暖。这就是他的团队——不用督促,自动自发。
老谭看了看周勉疲惫的脸色,犹豫道:“东家,您连日奔波,旅途劳累。不如在家歇一晚,明早再出发?船我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起航。”
周勉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内宅门帘微动,张灵儿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软。
是啊,离家一个月,刚回来就要走,实在对不起灵儿。况且这一去宁波,又不知要忙多久......
“也好。”他点头,“那就明早出发。”
老谭笑道:“那我让厨房准备晚饭,东家好好歇歇。”
晚饭很丰盛,但周勉吃得不多。他忽然想起《孟子》里的话: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自己现在,算不算“率兽食人”中的“兽”?住着大宅,吃着美食,而北方千万人却在饿死。
张灵儿看出丈夫心事重重,也不多问,只是不断给他夹菜。
“夫君,多吃些。”她柔声道,“这一路辛苦,都瘦了。”
周勉握住她的手:“灵儿,为夫这一走,又不知何时能回来。家里的事,你要多费心。”
“夫君放心。”张灵儿靠在他肩上,“家里有爹,有谭管家,有二姐,我没事的。你......你在外面要保重身体,别太累着。”
周勉心中感动,搂住妻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晚饭后,张灵儿亲自服侍周勉沐浴。
浴房里蒸汽氤氲,木桶里热水荡漾着花瓣。周勉靠在桶沿,闭目养神。张灵儿挽起袖子,用丝瓜络轻轻为他擦背。
“夫君的背都晒黑了......”她心疼地说。
“一路坐船,晒的。”周勉握住她的手,“灵儿,为夫不在时,你可有想我?”
张灵儿脸颊泛红:“想......日日想,夜夜想。有时做梦都梦见夫君回来了......”
周勉心中一荡,转身将她拉入怀中。热水四溅,打湿了张灵儿的衣衫。
“夫君!”她惊呼一声,衣衫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周勉眼神暗了暗,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比白天更加炽热,带着一个月的思念和压抑的欲望。
“灵儿......”他在她耳边低语,“为夫想你......”
张灵儿浑身发软,倚在丈夫怀里,声音细若蚊蚋:“妾身......也想夫君......”
水汽蒸腾,烛光摇曳。木桶里的水渐渐凉了,但浴房里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这一夜,周勉仿佛要将一个月的分离都补回来。他一次次索取,张灵儿也抛开羞怯,热情迎合。小别胜新婚,两人的缠绵比往日更加激烈。
直到三更天,云雨方歇。
张灵儿累得浑身无力,趴在周勉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丈夫胸前画圈。
“夫君......”她轻声呢喃,“你这次去宁波,要多久?”
周勉抚摸着她的长发:“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双屿港的事必须尽快办妥,那是我们未来的根基。”
“妾身等你。”张灵儿仰起脸,眼中满是不舍,“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周勉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为夫也会保重。”
张灵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夫君,你白天说想到解决银钱的办法,是什么办法?妾身......妾身可以知道吗?”
周勉笑了:“当然可以。其实办法很简单——吸储。”
“吸储?”
“对。”周勉解释道,“我们现在需要大量银子,但手头的现银不够。不过我们有资产——工坊、船队、技术,还有未来的收益。我们可以开办一家‘银行’,大家把银子放在里面,我们承诺在一定期限后还本付息,向富商大户吸储。”
张灵儿听懂了:“就像钱庄放贷?”
“类似,但更正规。”周勉道,“我会让座师刘志业帮忙出面,他是浙江参政,代表官府。由他作保,再加上我们的产业抵押,应该能吸到不少钱。”
“那......利息要给多少?”
“分两种,一种是定期存储,刚开始年息一成到一成五。”周勉算道,“借十万两,一年后还十一万两到十一万五千两。另外一种是活期存储,随存随取,这个利息按日结算,但要低一些,按年算只有半成。看起来我们付利息吃了亏,但只要产业扩张顺利,赚的钱远不止这些。”
张灵儿若有所思:“这法子好是好,但万一......”
“万一还不上?”周勉接话,“所以我们必须成功。没有退路。”
他搂紧妻子:“灵儿,这条路是为夫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饿死,也不能让跟着我的人失望。”
张灵儿抱紧丈夫:“妾身明白。夫君放心,家里的事我会料理好。你就放手去做吧。”
夫妻相拥而眠。窗外,月光如水。
周勉却久久不能入睡。
发债、扩产、收容灾民、建港造船......每一步都风险巨大。万一失败,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无数人。
但他没有选择。
“能救一个是一个。”他喃喃自语。
怀中,张灵儿睡得正香,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周勉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闭上眼。
天色微明时,周勉悄然起身。他没有惊醒张灵儿,轻手轻脚穿戴整齐,来到前厅。
老谭和老吴已经等在厅中,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
“东家,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老谭道。
老吴也道:“钱家坞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砖窑瓦窑产量要扩大五倍,从今天就开始准备了。”
周勉点头:“辛苦了。咱们吃饭,吃完就出发,这次你要跟我去双屿,然后在那边租借夷人的海船去广东福建买粮食。”
三人匆匆用过早饭,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
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很快到了拱宸桥码头。一艘双桅快船已经升帆待发,十名护卫在岸边列队。
周勉正要上船,忽听身后传来喊声:“夫君!”
他回头,只见张灵儿披着斗篷,在丫鬟搀扶下匆匆赶来,发髻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床就追出来了。
“灵儿,你怎么来了?”周勉连忙迎上去。
张灵儿将一个小包裹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妾身让诗诗连夜做的点心,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夫君路上......保重。”
她眼圈泛红,强忍着没哭。
周勉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放心,为夫一定平安回来。你在家也要保重,有事就找岳父和谭管家。”
“嗯。”张灵儿点头,“妾身等夫君回来。”
周勉深深看了妻子一眼,转身上船。
“起航!”船老大一声吆喝,缆绳解开,船帆升起。快船缓缓离岸,驶入运河。
周勉站在船尾,望着岸上越来越小的身影。张灵儿一直站在码头,挥手相送,直到船转过弯,再也看不见。
“东家,进舱吧,外面风大。”老吴劝道。
周勉摇头,依旧站着。
运河两岸,秋意渐浓。稻浪金黄,农人开始收割。这江南的丰收景象,与北方的赤地千里,恍如两个世界。
“老吴,”周勉忽然道,“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老吴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家,我老吴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像东家这样既有本事又有善心的,不多。但正因为如此,我愿意跟着东家赌一把。”
他看向周勉:“成或败,都是命。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周勉笑了:“说得对。至少,我们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