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宁波府城。
周勉的快船在甬江码头靠岸。常家耜早已等在码头,一见周勉下船,笑着迎上来。
“勉之贤弟!一别三月,风采更胜往昔啊!”
周勉拱手:“常大人别来无恙。”
两人寒暄几句,常家耜正色道:“周千户,今日你初到宁波上任,按规矩要先见见上官。宁绍参将丁凯丁大人正在衙门等你。”
参将是正三品武职,掌管宁波、绍兴两府防务,正是周勉这个千户的顶头上司。
周勉点头:“理当拜见。”
宁波府武备衙门设在城西,是座三进院落,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比文官衙门少了些精致,多了些粗犷。
常家耜引周勉入内,来到二堂。堂上坐着一位武将,五十出头年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最醒目的是左耳垂缺了一块,留下明显的疤痕。
此人便是宁绍参将丁凯。
“卑职周勉,拜见丁参将!”周勉上前,按武官礼仪单膝跪地。
丁凯打量周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太年轻了。但他很快收敛神色,抬手道:“周千户请起。早就听闻周千户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
周勉起身,垂手侍立。丁凯道:“周千户,朝廷开放双屿港进行官方贸易,新设六横岛千户所,让你来管理,这是对你的信任。你可要好好干,既要完成朝廷的税额,又不能出乱子,责任不小啊。”
“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周勉恭敬道。
丁凯点点头,说了些场面话——要忠于职守,要勤勉办事,要约束下属等等。周勉一一应下。
公务谈罢,已近傍晚。常家耜提议:“丁大人,周千户远道而来,下官在‘望海楼’备了薄酒,为周千户接风洗尘,还请丁大人赏光。”
丁凯哈哈一笑:“常同知客气了。那就叨扰了。”
望海楼是宁波最好的酒楼,临江而建,三层高楼可望甬江入海。三人上了三楼雅间,窗外江风徐徐,渔火点点。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丁凯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周千户,你是不知道,这宁波府看着繁华,实则难管啊!”他大着舌头说,“海上有倭寇残余,有走私商贩,还有各路海盗。陆上也不太平,豪绅勾结,胥吏贪腐......老子一个辽东来的粗人,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常家耜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抿酒。
周勉顺势问:“丁大人是辽东人?卑职听闻辽东有李成梁李总兵,威震塞外,可是真的?”
提到李成梁,丁凯眼睛一亮:“那当然!李总兵那是真正的英雄!俺当年跟着李总兵,打蒙古,打女真,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他指着自己缺了一块的耳垂:“看见没?这就是万历三年打王杲部时留下的!一支箭擦着耳朵过去,再偏一寸,俺的脑袋就开花了!”
周勉敬了一杯酒:“丁大人真是勇武!”
丁凯一饮而尽,叹道:“勇武有啥用?这世道,光会打仗不行,还得会......会这个!”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点钱的动作。
“万历二年,朝廷新设宁绍参将。李总兵力保,把俺从辽东调过来。这是个肥差啊!”丁凯压低声音,却因酒意反而更响,“可俺是个粗人,不懂管理,这些年......嘿嘿,也没少捞银子。”
常家耜咳嗽一声,提醒他注意言辞。丁凯却不以为意:“怕啥?周千户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俺捞银子,也不是全为了自己!”
他凑近周勉:“李总兵在辽东,不容易啊!朝廷给的饷银总是不够,将士们要吃饭,马匹要草料,兵器要修造......哪样不要钱?俺在这边捞点,孝敬李总兵一些,他在朝中打点,不都是为了辽东大局?”
周勉心中了然。这就是明末的潜规则——边将截留军饷,地方官贪污税款,层层孝敬,形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李成梁能镇守辽东三十年,除了军事才能,恐怕也离不开这张网的支撑。
正说着,常家耜起身:“二位稍坐,下官去更衣。”
他离席后,雅间里只剩周勉和丁凯。
丁凯眯着眼看周勉:“周千户,俺看你是个明白人。双屿港这摊子,油水不小。你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勉心领神会,低声道:“丁大人提携之恩,卑职铭记在心。卑职初来乍到,诸事还需丁大人照应。这样——每年,卑职孝敬丁大人五千两白银,聊表心意。不知丁大人意下如何?”
丁凯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五千两......双屿港真有这么多油水?”
周勉微笑:“单靠税银自然不够。但卑职有些生意——海运、贸易、工坊,每年利润尚可。孝敬丁大人的,是卑职私人的心意,与公务无关。”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钱不是从税款中克扣的,又暗示自己生意做得大,不差这点钱。
丁凯哈哈大笑,拍着周勉的肩:“好!爽快!周千户,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只管提!俺这边,一切都好说!”
笑声未落,常家耜回来了。见两人相谈甚欢,他也松了口气。
这一顿饭吃到亥时方散。丁凯喝得酩酊大醉,被亲兵扶回去。常家耜送周勉到客栈,临别时欲言又止。
周勉看出他的顾虑,道:“常大人放心,卑职知道分寸。双屿港的事,还得常大人多多指教。”
常家耜这才笑道:“勉之贤弟客气了。你如今是千户,我是同知,咱们平级论交即可。双屿港的事,我定全力配合。”
回到客栈房间,周勉推开窗,望着宁波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江风拂面。但他的心,却飞到了更远的地方——扬州招募的灾民,杭州扩建的工坊,福建运粮的海船,周李村新建的船坞......
还有眼前这个双屿港。
历史上,双屿港曾是亚洲最大的走私贸易港,嘉靖年间被明朝水师捣毁。如今朝廷重新开放,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一年五万两税银,不是小数目。但周勉有信心——只要把港口建起来,把贸易做起来,五万两只是开始。
更关键的是,双屿港将成为他整个商业帝国的出海口。从这里,他的船可以驶向日本、朝鲜、东南亚,甚至更远的欧洲。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一步一步来。”周勉喃喃自语。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点银光。
明天,他就要去六横岛,去那个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而此刻,在数百里、数千里之外,无数人正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扬州城外的灾民,杭州工坊的工人,福建海上的水手,周李村的工匠......
一个人的决定,牵动了成千上万人的行动。十万灾民的命运,十万个家庭的希望,都系于此。
成,则活人无数;败,则尸横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