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扬州府江都县。
天色未明,漕运衙门的书吏孙文远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他披衣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股热浪裹着汗臭、粪臭扑面而来,呛得他连退两步。
窗外景象,让这个在扬州当了十年小吏的中年人倒吸一口凉气。
从码头到城门,原本宽阔的官道被人群塞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如潮水般缓慢向南移动。男人背着破旧包袱,女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老人拄着木棍蹒跚而行。偶尔有人倒地,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连声惨叫都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又来了......”孙文远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抓紧窗棂。
这已经是第二十天了。自九月初“到了扬州有粮吃”的消息在北方传开,灾民就像决堤的洪水,沿着运河奔涌南下。开始每天几百人,后来几千人,到如今,孙文远保守估计,城外至少聚集了十五万人。
“孙书吏!孙书吏!”楼下传来急促的喊声。
孙文远连忙下楼。衙门口,捕快赵四满头大汗地跑来:“不好了!北门那边打起来了!灾民抢粥棚,把施粥的伙计打伤了三个!”
“什么?!”孙文远脸色一变,“知府大人不是吩咐多派人手了吗?”
“派了!可人太多了!”赵四苦着脸,“咱们衙门的捕快加上民壮,一共才三百号人。可灾民有多少?五万!十万!蚂蚁都能把大象啃了!”
孙文远匆匆出门,跟着赵四往北门赶。街上到处是灾民,或坐或卧,挤满了店铺屋檐下、巷口角落。几个衙役正驱赶睡在当街的人:“起来起来!别挡道!”
被赶的灾民麻木地挪动身子,眼神空洞。
快到北门时,喧闹声更大了。远远看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里面传来哭喊和打斗声。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正奋力往里挤,但人群太密,根本挤不进去。
“让开!官府办事!”孙文远扯着嗓子喊。
没人理会。灾民们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是麻木的好奇。
孙文远一咬牙,从赵四腰间抽出腰刀,高举过头:“挡路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明晃晃的钢刀终于起了作用。人群让开一条缝隙。孙文远挤进去,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施粥棚已经塌了半边,几口大锅翻倒在地,稀粥和泥土混在一起。三个伙计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呻吟。十几个灾民正在抢拾散落在地的米粒,有人甚至趴在地上,用舌头舔食混着泥土的粥水。
而更远处,两拨灾民正在厮打。一边是青壮男子,一边是老弱妇孺。起因很简单——青壮嫌老弱领粥慢,要插队;老弱不肯,争执升级为斗殴。
“住手!”孙文远大喝。
没人听他的。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被打倒在地,几个青壮还在用脚踢他。老汉怀里护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孙文远血往上涌,冲过去推开那几个青壮:“你们还是人吗?!连老人孩子都打?!”
被推开的青壮红了眼:“你算什么东西?!老子饿!老子要吃饭!”
“吃饭就去排队!抢什么?!”孙文远怒道。
“排队?”那青壮惨笑,“你排过队吗?从早上排到中午,轮到你,粥没了!不抢,等着饿死吗?!”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周围灾民的眼神变了,从麻木变得凶狠。
孙文远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放缓语气:“大家别急,郑老板已经去调粮了,今天一定让大家吃上......”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鸣锣声。几辆牛车吱吱呀呀驶来,车上满载着麻袋。赶车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高声喊:“让让!新粮到了!重新开棚施粥!”
人群“轰”的一声涌向牛车。
“别挤!排队!排队!”管事大喊,但无济于事。灾民如饿狼般扑向粮食,场面彻底失控。
孙文远被挤得东倒西歪,腰刀都差点脱手。赵四死死护着他:“孙书吏,咱们先撤!这儿太危险了!”
两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头望去,牛车已经被掀翻,麻袋被撕开,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灾民们趴在地上抢米,有人为了一把米打得头破血流。
那个管事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完了......全完了......”
孙文远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天这乱子,只是个开始。
同一时间,扬州城外三十里,运河渡口。
郑青山站在码头边的望楼上,举着千里镜,脸色铁青。
运河上,船只如过江之鲫。有他雇的运粮船,有运灾民的客船,更多的是自发南下的渔船、货船,甚至还有用门板、木桶扎成的筏子。所有船都挤在狭窄的河道里,不时发生碰撞,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郑老板,这样下去不行。”身边一个家仆低声道,“咱们的船运力有限,每天最多送五千人南下。可现在涌来的灾民,每天不下两万!堵在扬州,迟早要出大乱子!”
郑青山放下千里镜,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周东家那边怎么说?”
“周东家传信,杭州已经安置十万灾民,达到极限。新来的都往宁波六横岛送。”家仆道,“可六横岛在建码头、搭工棚,也需要时间。现在送过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也得送!”郑青山咬牙,“留在扬州,就是等死!传我命令——”
他转身,一字一顿:“第一,在淮安、宝应、高邮增设粥点,分散灾民。第二,所有船只,不再接人,只是在各渡口周转,让灾民往南,自行到杭州。第三,往南沿途也设粥点,保证灾民路上不饿死!”
家仆迟疑:“可是钱......”
“钱我来想办法!”郑青山打断他,“周东家说了,救人如救火,钱不是问题!”
话虽如此,但郑青山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垫进去五万两银子了。周勉承诺的银子还没到,扬州这边的粮价又涨了三成。再这么下去,他郑家几代积累的家底,怕是要掏空。
可看着运河上那些挣扎求生的灾民,他又狠不下心。
“还有,”他补充道,“把这边的情况立即走驿站快马送到杭州周东家!”家仆匆匆记下,又问:“那些闹事的灾民......”
“乱世用重典!”郑青山眼中闪过厉色,“告诉各段管事,凡抢粮闹事者,第一次驱逐,第二次送官,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就地正法!”
家仆心中一凛:“这......会不会太狠了?”
“不狠,死的人更多!”郑青山沉声道,“你见过易子而食吗?我见过!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必须让他们知道规矩,知道怕!官府也是这个意思!”
他望向北方,那里还有无数灾民正在南下。
这场大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原本以为只是北方数省受灾,现在看来,整个黄淮流域都完了。逃荒的灾民不是十万,不是百万,可能是数百万。
而江南,能承受这么多灾民吗?
郑青山不知道。
但周勉告诉他,如果连他们这些有能力的人都不管,那这世间,就真的成了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