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龙倒吸一口凉气:“这......他们会上当吗?”
“会的。”周勉笃定,“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有海外粮源,不知道咱们有船队。在他们看来,我周勉就是个困守杭州、坐吃山空的傻子。等粮价高到离谱,等他们不停地收购,可市面上一直都有粮食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倾家荡产地继续购买,因为一旦粮价降下来了,他们都要亏损!等到他们实在收不动的时候,我们把手上剩下的粮食全部都投到市场上去,把粮食的价格打到底!”
老谭兴奋道:“然后粮价暴跌,他们囤积的高价粮全砸手里!”
“不止。”周勉摇头,“粮价暴跌,咱们再低价把他们手上的粮食买下来,灾民能吃到便宜粮,民心更稳。五大家族亏了钱,伤了元气,短时间内不敢再挑衅。咱们呢,既解决了粮食问题,又赚了银子,还打击了对手——一举三得。”
王文龙抚掌:“妙!太妙了!东家,您这招请君入瓮,真是......”
“别高兴太早。”周勉正色道,“戏要演足,细节要做好。文龙,你借粮时要愁眉苦脸,要低声下气。老谭,你采购高价粮时,要讨价还价,要斤斤计较。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周勉快撑不住了。”
“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杭州城上演了一出好戏。
王文龙每天坐着轿子,挨家挨户拜访士绅,开口就是借粮借银。态度之诚恳,言辞之急切,让人不忍拒绝。有些心软的士绅还真借了些,但更多的,是婉言谢绝,或暗中通报给五大家族。
“周勉在到处借钱!”
“华夏银行快空了!”
“听说灾民的口粮已经减半了!”
谣言四起。
市场上,老谭每天带着伙计,到各大粮铺采购。粮价已涨到三两二钱一石,他还价到三两,咬牙买下几千斤。那副肉疼的样子,让粮铺掌柜都暗自摇头。
“周东家也不容易啊......”
“是啊,听说一天光粮食就要花两千多两......”
“撑不了多久了......”
五大家族安插的眼线,把这些情报源源不断送回去。
徐宅暖阁里,徐文璧听着汇报,嘴角露出笑意。
“周勉在四处借钱,每天高价买粮,看来是真急了。”
黄承恩道:“咱们囤的粮食,已经花了十八万两。粮价涨到三两五钱了,还要继续收吗?”
“收!”徐文璧斩钉截铁,“继续收!把粮价推到四两!我倒要看看,周勉还能撑几天!”
严承旭有些不安:“四两一石......是不是太高了?万一......”
“没有万一。”徐文璧冷笑,“周勉的底细,咱们摸清了。天宫街回款花完了,银行储金不敢动,债券发完了。他现在是靠到处借贷在硬撑。只要粮价再涨几天,他必垮无疑!”
李元培和张汝霖也点头赞同。
于是,五大家族继续疯狂收购,粮价一路飙升:三两八钱、四两、四两二钱......
到了十一月下旬,杭州粮价已突破四两五钱一石,是正常年景的三倍有余。
而这时,周勉的秘密粮仓,已经堆满了粮食。
王忠、王勇的船队从广东返回,运回八百万斤。再加上从马尼拉采购的,总储备达到近三千万斤。
按五十万灾民每天五十万斤的消耗,足够吃六十天,两个月左右。而弗朗西斯和自己的那批船又继续去采购了,预计到明年夏粮出来之前,总共可以采购七千万斤。
周勉算了一笔账:从五大家族那里高价买入的粮食,总共花了五万两银子。而现在手里的粮食,如果按市价四两五钱卖出,价值......一百三十五万两!
十一月二十八,周勉开始行动。
他找来白守业——他经营的杂货铺与周勉合作颇多,主要是为人低调可靠。
“白掌柜,有笔生意交给你。”周勉开门见山,“我有一批大米,成本约二两一石。你拿去卖,卖四两五钱。赚的差价,你二我八。”
白守业瞪大眼睛:“四两五钱?现在市价倒是这个数,可......哪来的大米?”
“这个你别管。”周勉递过一纸契约,“粮食在我指定的仓库,你每天拉一些去卖。记住,要低调,一次不要卖太多,就说......是从湖广亲戚那儿弄来的。”
白守业虽然疑惑,但看到契约上白纸黑字的利润分成,咬了咬牙:“成!我干!”
于是,杭州市场上悄然出现了一个新的粮商,每天卖几百石大米,价格比市价略低——四两四钱。虽然量不大,但持续不断。
五大家族起初没在意。几百石粮食,对庞大的市场来说,杯水车薪。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新粮商,天天有粮卖。今天五百石,明天六百石,后天七百石......像一口永不枯竭的井。
粮价开始松动。从四两五钱,降到四两四钱,又降到四两三钱......
“怎么回事?”徐文璧召来负责粮市的管家,“那个白守业,哪来的粮食?”
管家苦着脸:“查了,说是湖广来的。可咱们的人盯着长江水道,没见大批粮船啊......”
“湖广?”徐文璧皱眉,“湖广的粮食,大半被咱们收了。他哪来的?”旋即又咬牙道:“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有多少咱们就吃多少,粮价不能降!”
到了十二月十五日,五大家族渐渐撑不住了,市面上永远有几百上千石粮食,若是不买他就不停往下降价,若是买的话,总也买不绝,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这一日,黄承恩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苏州传来消息,市场上突然出现大量平价大米,卖三两八钱!来源不明!”
“什么?!”徐文璧霍然起身。
紧接着,严承旭、李元培、张汝霖都派人来报——扬州、常州、镇江,同时出现平价粮,价格都在四两以下。
“中计了!”徐文璧一拳捶在桌上,脸色铁青,“周勉......周勉有别的粮源!”
“不可能啊......”黄承恩喃喃道,“他能从哪儿弄粮?福建?广东?那么远,运费得多高?夷船?夷船一年才来几趟......”
正说着,一个家仆连滚爬进进来:“老爷!不好了!杭州粮价......崩了!”
“崩了?”
“那个白守业,今天一口气抛出两千石大米,卖三两八钱!其他粮商跟着降价,现在市价已经跌到三两二钱了!”
徐文璧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两千石!三两八钱!
他们囤积的粮食,收购均价在三两八钱以上。现在市价三两二钱,每石亏六钱以上。他们总共囤了......五十万石!
亏三十万两!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粮价一旦开始跌,就止不住了。那些跟着他们囤粮的中小粮商,为了减少损失,会疯狂抛售,粮价会进一步暴跌。
徐文璧望了黄承恩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问:“你们还有多少银子可以买粮?”
黄承恩艰难地摇了摇头。
“快!”徐文璧嘶声道,“抛!赶紧抛!能抛多少抛多少!”
但已经晚了。
市场一旦形成恐慌,就像决堤的洪水,谁也挡不住。
第二天,杭州粮价跌到二两八钱。
第三天,二两五钱。
第四天,二两二钱......
五大家族疯狂抛售,但越抛价越低。到最后,粮价跌回正常水平——一两八钱。
五十万石粮食,净亏一百万两以上。平均每家亏二十万两。
这还不是全部损失。为了囤粮,他们抽调了大量流动资金,现在钱变成了卖不出去的粮食(因为价格太低,舍不得卖),资金链濒临断裂。
而周勉呢?
他通过白守业,以平均四两的价格,卖出了十万石粮食,收回四十万两银子。扣除成本二十万两,净赚二十万两。
更重要的是,灾民的粮食问题彻底解决,民心大定。华夏银行的信用更加稳固——储户们看到周勉连粮价暴涨都能应对,对他更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