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苏州。
运河上薄雾未散,周勉的客船缓缓靠上阊门码头。比起扬州的热闹喧嚣,苏州城另有一番雅致——白墙黛瓦的民居沿河而建,石拱桥如新月横跨水面,早起浣衣的妇人用吴侬软语说笑着,捣衣声在晨雾中传出很远。
周勉没有直接去孙隆府上,先找了家客栈梳洗更衣。他特意选了身低调的靛青绸袍,外罩玄色披风,头戴方巾,打扮得像寻常富家公子。礼物是早就备好的——两匣上等湖笔,四锭徽墨,六罐明前龙井,还有一箱最新款的“天宫”系列香皂,装在描金漆盒里,雅致不俗。
辰时三刻,马车停在织造局衙门侧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姓钱,面白无须,说话慢声细语。他认得周勉——九月周勉进京前,孙隆特意写信让他路过苏州时来见,结果周勉急着北上,没停。十月从北京回来,又忙着安置灾民,又没来。这都第三次递帖子了。
“周公子可算来了。”钱太监皮笑肉不笑,“干爹念叨您好几回了,说您这义子,比亲儿子还难见。”
周勉连忙赔笑,塞过去一封红包:“钱公公恕罪,实在是事务缠身。一点心意,给公公买茶喝。”
钱太监掂了掂,神色稍霁:“等着吧,咱家去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话:“干爹请周公子书房说话。”
织造局衙门占地极广,前后五进,左右还有跨院。钱太监引着周勉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宅一处僻静小院。院门上挂匾“听松轩”,院里果然种着几株老松,虽是冬日,依旧苍翠。
书房门开着,孙隆正坐在窗前看账本。他比九月时清减了些,穿着家常的栗色道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周勉,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又板起脸。
“哟,周千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孙隆不阴不阳地说。
周勉快步上前,撩袍跪倒:“儿子给义父请安!儿子不孝,几次路过苏州都未能来拜见,请义父责罚!”
孙隆坐着没动,哼了一声:“起来吧。你现在是大忙人,面过圣,授过官,救过灾,名动江南,哪还记得我这个干爹。”
“义父折煞儿子了!”周勉不起,“儿子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敢忘了义父的恩情。实在是......实在是灾情紧急,几十万人等着吃饭,儿子不敢耽搁啊!”
这话说得诚恳,孙隆脸色缓和了些,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周勉这才起身,双手奉上礼单:“一点心意,请义父笑纳。”
孙隆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还算有孝心。坐吧,看茶。”
钱太监奉上茶点,退了出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两人。孙隆这才仔细打量周勉,叹道:“瘦了,也累了。听说你安置了五十万灾民?胆子不小啊。”
周勉苦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心是好的。”孙隆呷了口茶,“宫里的老祖宗——我干爹张鲸,最近常跟万岁爷提起你。说你‘毁家纾难,有古仁人之风’。万岁爷也夸了你好几回呢。”
周勉心中一动,面上却谦逊:“儿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居功。”
“该做的事?”孙隆似笑非笑,“这世上,该做的事多了,几个人做了?不过勉儿,义父得提醒你——你这次,把江南五大家族得罪死了。”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松江徐家、吴江黄家、海宁严家、常熟李家、吴兴张家——这五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你断了他们的财路,又让他们在粮价上吃了大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周勉点头:“儿子知道。但他们要囤粮抬价,发国难财,儿子不能坐视。”
“理是这个理。”孙隆话锋一转,“但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六横岛千户。你的本职,是驻守六横,整顿海防,收取税银。可你这几个月,在杭州、扬州到处跑,救灾、建厂、开银行......要不是看在你救济灾民的份上,弹劾你的奏章,早就雪花般飞到北京了。”
周勉心中一凛:“义父教训的是。儿子......确实擅离职守了。”
“知道就好。”孙隆语重心长,“你现在风头正盛,有人保着,暂时没事。但等灾情过去,那些人就会拿‘擅离职守’说事。到时候,一参一个准。”
“那儿子......”
“尽快回六横岛。”孙隆道,“把千户所建起来,把港口管起来,把税银收上来。这才是你的正事。至于那些工坊、银行,交给下面人管。你偶尔去看看就行,不能长待。”
周勉沉默片刻,点头:“儿子明白。等过了年,安置好灾民,就回六横。”
孙隆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说起来,我一开始也想不明白——你一个商人,拼了命救那么多灾民图什么?后来慢慢品出味来了。你是在......练兵?”
周勉心中一惊。这孙隆,眼光毒辣。
“五十万人,能挑出多少青壮?五万?八万?”孙隆慢悠悠地说,“稍加训练,就是一支大军。更别说你还建了炼铁厂,能打兵器;建了船坞,能造战船。勉儿,你这是要......学方国珍啊?”
方国珍是元末浙江义军首领,拥兵数万,船数百艘,割据东南沿海,太祖很长时间都奈何不得。
周勉连忙起身:“义父明鉴!儿子绝无此心!可经不得如此吓!儿子救灾民,是为活命;建工坊,是为安置;炼铁造船,是为贸易。若有一丝不臣之心,天打雷劈!”
孙隆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坐下坐下,紧张什么。义父就是随口一说。你有这心,也没这胆——大明还没到那个份上。”
周勉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话说回来,”孙隆又道,“你把产业一下子扩张到这么大,不累么?又是水泥,又是炼铁,又是银行,又是海运......树大招风啊。要小心的事,多着呢。”
“累。”周勉实话实说,“但儿子想着,既然做了,就做大做好。不仅能救更多人,还能为朝廷多纳税,为百姓多谋利。”
“你想得倒是长远。”孙隆叹道,“只是这官场,这商场,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得学会藏锋,学会周旋。”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成亲也大半年了吧?怎么还没动静?”
周勉一愣:“什么动静?”
“孩子啊!”孙隆瞪眼,“你爹娘不在了,我这个干爹得替你操心。早点生个娃娃,给我添个干孙子。也让你周家有后,产业有人继承。”
周勉哭笑不得:“义父,儿子还年轻......”
“年轻什么!别人像你这么大时,儿子都会跑了!”孙隆摆摆手,“这事得上心。你媳妇那是温柔美丽又端庄,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回杭州了,加紧努力!”
周勉只好应下:“是,儿子......加紧努力。”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许多。
笑罢,孙隆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跟你说。浙江巡抚滕伯伦,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