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出门前,特意换了身新做的石青色暗花缎直裰。
这衣裳是年前杭州最好的裁缝“针神”沈四娘亲手做的,领口袖口用银线绣了暗纹缠枝莲,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光线下才隐隐泛光。不张扬,但讲究。
张灵儿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他整理衣襟,手里慢慢梳着长发,不说话。
周勉察觉到那道目光,回头笑道:“怎么了?”
“没怎么。”张灵儿垂眼,“你去便是。”
周勉走回来,在她身后站定,弯腰凑到她耳边:“真没怎么?”
张灵儿偏了偏头,耳尖微红,嘴上却硬:“怡红院嘛,杭州城最大的青楼。听说那里的姑娘个个色艺双绝,周东家大驾光临,人家还不得排着队伺候?”
周勉失笑。
他伸手从妆奁里拿起那支他送她的白玉兰花簪,替她插在髻上。
“王文龙跟我一起去。”他说。
张灵儿一愣:“王先生?”
“谈生意,不带账房先生带谁?”周勉对着镜中那张微微怔住的脸说,“合同要拟,条款要记,分红要算。这些事,总不能让怡红院的姑娘替我干吧?”
张灵儿抿了抿唇,眼里的那点小情绪像晨雾遇见太阳,悄悄散了。
但她还是嘴硬:“那谁知道呢。万一人家姑娘也会算账呢?”
周勉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会算账也没你算得好。走了,晚饭不用等我。”
他转身出门,留下张灵儿对着镜子发愣。
半晌,她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支玉簪,嘴角悄悄弯起来。
廊下,黄诗诗捧着周勉的氅衣候着,见人出来,上前伺候穿上。
她今日穿着豆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垂着眼,动作轻柔利落。
周勉系好带子,随口问:“王先生到了吗?”
“已在前厅候着了。”黄诗诗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周勉点点头,大步往前院去。
黄诗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转过月洞门,消失在冬末的薄暮里。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后院走去。
主母还需要人伺候。
丫鬟有丫鬟的本分。
马车辘辘驶出佑圣观巷,往天宫商业街去。
王文龙坐在车里,面前摊着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条款。这都是打算去谈判的基线。他一边看一边念给周勉听,偶尔抬头确认:
“东家,水泥厂合股,您占五成,海棠会合计五成。他们出资金人工,您出技术——这个‘技术’具体指什么?配方?工艺流程?还是派人指导?”
周勉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配方不可能全交。核心配比——石灰石、粘土、石膏的比例——在我手里。交给他们的是通用配方,能用,但不是最优。”
王文龙了然:“那蒸汽机?”
“蒸汽机不对外。”周勉睁眼,“他们若要扩大产能,得买咱们的蒸汽机。一台多少钱,咱们定。”
王文龙提笔记下,又问:“银行呢?东家方才说只在新开分行里让他们占三成,总行不动——这个他们能答应?”
周勉笑了笑:“一百万银元想入股总行?门都没有。但浙江各府开分行,确实需要本地人脉。他们有,咱们缺。三成,让他们在当地吃得开,又控不住大局,刚刚好。”
“海运呢?”王文龙翻到下一页,“这个我看东家拟的是‘经营合作,不合股’——怎么个合作法?”
周勉沉吟片刻。
“船队是咱们的命根子。”他说,“不能让人入股。但他们有货源,有销售渠道。咱们船队运他们的货,收运费;他们在海外进的货,咱们的商铺可以代销。各算各的账,清爽。”
王文龙点头,又提笔记了几笔。
马车驶过天宫街口,速度慢下来。
周勉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宫商业街,如今已是杭州最热闹的去处。
年前开业时,还有人嘀咕“这么偏的地方,谁会来”。结果不到一个月,满城的人都往这儿涌——不为别的,就为这儿干净、整齐、新鲜。
青石板路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两边店铺全是统一制式的两层楼,青砖黛瓦,朱红门窗。檐下挂着一色的红灯笼,店铺招牌都用统一的尺寸和字体,看着就气派。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呼朋唤友的年轻人。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捏面人的老汉被一群孩子围着,茶楼里传来说书先生拍惊堂木的声音。
“东家,”王文龙也往外看,“这条街,您当初投了多少?我看账上一共就三十多万两。卖了二百万两,这才几个月,商铺租金、税收、人流带动的其他生意……简直是给杭州商界养了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呀!”
他看向周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服。
马车继续向前,在街道最东端停下。
周勉下车,抬头一看,也忍不住顿了顿。
怡红院。
五间店铺打通,门面宽得吓人。朱红门柱,雕花窗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三个烫金大字——怡红院。
笔力雄健,是杭州一位致仕老翰林的手笔,金胖子花了一千两润笔费求来的。
此时虽是白天,但上百个大红灯笼从屋檐下垂下来,密密排了三层,风一吹,轻轻摇晃,像一片红色的云海。门上贴着新年的春联,墨迹还新:红灯映得千家暖 玉管吹开万里春 ,横批:歌舞升平。
周勉正打量着,门里已快步迎出一个管事,四十来岁,圆脸含笑,一揖到地:
“周东家!王先生!我们东家盼了一上午了!快请快请——”
周勉点点头,随他进去。
穿过门厅,绕过一道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宽敞的大院,两层楼围成四合院格局,中间搭着戏台。此时台上无人,但台下的桌椅摆放整齐,红木桌上摆着时新果品。
“周东家,这边请——”管事引着他们往东侧走,穿过一个月洞门,进了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精致。几竿修竹,一池锦鲤,青石小径通往一间雅室。门上挂着匾,写着三个字:
听雨轩
周勉心中点头。这名字雅致,不落俗套。
管事推开门,躬身道:“周东家,请。”
周勉迈步进去,身后王文龙跟上。
屋内宽敞,一色花梨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当代名家。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周围坐着十二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穿着讲究,气度不凡。
金满堂一见他,立刻起身,满脸堆笑迎上来:
“周东家!可把您盼来了!”
他拉着周勉的手,对在座众人道:“诸位,这位就是周勉周东家!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为礼。
周勉含笑一一还礼,目光扫过众人。
十二个人,十二张面孔,十二种心思。
但此刻,都带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