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开晨雾,洒落在云落山偌大的比武广场。
漫山旌旗猎猎,各色族徽迎风舒展。
龙族的玄金旗、凤族的赤羽旗、凰族的朱焰旗、魔族的紫云旗,一面面翻卷作响。
四面八方的观礼席位挤得满满当当,各族修士、长老、王族倚席而坐。
人声滚滚,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高台由整块仙玉铺成,巨大护界结界笼住整片擂台,流光缓缓流转,映得台面莹润生辉。
上万名参赛弟子立于高台下方,气息此起彼伏,灵压交错。
所有人修为底线都是大乘期,最高,也不得逾越金仙。
高台一侧,主持长老扬声宣告规则,声响传遍全场。
“第一轮,混战!”
他声音洪亮,一字一顿。
“跌落高台,即为淘汰!万人混战,最后留存五千人,方可进入下一轮!”
微微一顿,他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第二轮,抽签一对一对决!”
厚重的古钟轰然敲响。
嗡!
声浪一圈圈荡开,撞上护界结界,又折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上万修士齐齐纵身,跃上宽阔仙玉高台。
术法灵光刹那炸开,剑光、火芒、冰刃、魔气交错碰撞,轰鸣不绝。
有人刚站稳脚跟便被三道剑光逼退,有人拉着对手滚作一团,有人长啸一声清出一片空地。
众人搏杀缠斗,都拼尽全力守住立足之地,生怕一个不慎,被对手击飞出结界之外。
冷雪步子轻缓,踏上擂台。
淡而凛冽的龙威自她周身无声漾开。
周遭原本缠斗的修士,几乎是本能地往旁侧躲闪。
一个正在对掌的凤族弟子察觉身后威压,后背一僵,硬生生收了三成力道。
被对手一掌拍在肩头,踉跄着往旁边跌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堆里。
一圈三米宽的空地,以冷雪为中心凭空出现。
厮杀再激烈,没有任何人敢踏入这片范围,招惹这位出了名狠戾的龙族少主。
纷乱人影之间,一袭素白衣裙的陌青鸢缓步穿过混战人群。
她步子不快,抬手拂开一道斜飞来的剑芒,侧身避过两个扭打的修士,不慌不忙,走到冷雪身侧。
神色平和,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冷雪少主。”
冷雪侧头看向她。神色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敌意,微微颔首回礼。
“青鸢殿下。”
陌青鸢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周遭的空地。
唇边带了点笑意:“少主好大的威风。这擂台之上,倒像是专门给你腾了块地方。”
冷雪淡淡道:“他们自己怕死,与我何干。”
“是是是。”陌青鸢也不争辩,拢了拢袖口,“不过也好,省得我一路打过来。借少主的光,躲个清闲。”
冷雪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动,没接话,却也没赶人。
二人就立在这片安全的空地之中,低声闲谈。
言语客气,处处留着分寸,恭谨疏离,恰到好处。
身旁就是拳术术法相撞、修士嘶吼、拼死搏命的战场,灵光乱溅,气浪翻涌。
可她们二人,仿佛置身事外,慢悠悠说着话,半点不受周遭厮杀惊扰。
顶层观礼高台。
阮慕瓷捧着一盏温热灵茶,静立在冷寒身侧。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钉在擂台那两道并肩说话的身影上。
冷雪侧耳听陌青鸢言语,头微微偏着,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唇角竟弯了弯。
就那么一点弧度。
阮慕瓷胸口猛地一堵,酸涩闷意翻涌上来,乱得一塌糊涂。
手里的茶盏忽然重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奉茶。
手腕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哗啦一声。
滚烫茶水晃出杯沿,泼洒在尊主面前的玉案上,浸湿一片案上卷册。
水渍迅速洇开,墨字模糊了一角。
细碎水声落下。
周遭一瞬安静。旁边几名侍女齐齐停了手,大气不敢出。
冷寒原本望着擂台的目光,缓缓偏过来。
没有厉声呵斥。可属于龙族尊主的威压,悄无声息裹了过来,不怒自威。
她只轻轻吐出一声低沉的。
“嗯。”
阮慕瓷心头一紧,连忙屈膝躬身,声音发颤:“属下失手,还请尊主恕罪。”
冷寒淡淡瞥她一眼。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掠过,又扫过那滩茶渍,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
再无半句责罚。
可旁边一众侍奉的侍女,个个脊背发僵,心头惊得打颤。她们太清楚尊主的性子。
当众发怒尚好应对。这般不动声色、轻描淡写放过,才最是凶险。
一名年长些的侍女垂着眼,悄悄冲阮慕瓷使了个眼色,嘴唇几乎不动地递出两个字:“小心。”
阮慕瓷看见了,心口更凉。
若不是看在她是冷雪亲自收下的徒弟,顾及冷雪,今日绝不会轻轻揭过。
责罚,多半会等到今日大比全部结束之后,单独清算。
冷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擂台。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心底眉头微蹙。
这孩子,还是太嫩。心绪全都写在身上,一点嫉妒,都藏不住。
她端起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阮慕瓷听见:“奉茶讲究手稳。心不稳,茶便不稳。”
阮慕瓷低着头,指尖攥紧了托盘边缘:“弟子记下了。”
“记下不够。”冷寒目光落在擂台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得改。”
擂台之上,厮杀依旧如火如荼。
又有一批修士被击飞出结界,惨叫着跌落高台,砸进台下松软的沙土里。
观礼席上,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
冷雪和陌青鸢的闲谈,还在继续,陌青鸢不知说了什么,冷雪又偏了偏头,这回弯起的弧度比方才明显了些。
喧嚣的比武场里,两股截然不同的暗流,悄悄涌动。
日头西斜,上午的混战终于落下帷幕。
五千修士熬过厮杀,拿到下午抽签对战的资格。
高台之上,玉砖被术法轰出深浅不一的焦痕,护界结界缓缓收拢,流光渐暗。
落败的弟子三三两两退到场外,有的垂头不语,有的捂着伤处,被同门搀下去。
广场中央,青铜签筒摇晃碰撞,哗啦作响。
主持长老扬声唱名,一对接一对上台。
术法起落,兵刃相接,胜者拱手退场,败者黯然跃下擂台。
围观席上时而喝彩,时而唏嘘,气氛比上午松快了许多,没了万人混战的乱象,一对一单挑,看得人心里有数。
轮到冷雪登台验签之时,她的对手缓步踏上擂台。
少年修士青衫束带,看打扮是万妖山一支的弟子。
他抬眼对上冷雪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喉间滚动几下,咽了口唾沫,随即干脆拱手,声音拔得老高。
“万妖山弟子赵无咎,自认不敌龙族少主,此轮弃权!”
全场静了一瞬。
紧接着掀起一阵嘈杂哄笑。
“也太怂了!好歹交手一两招啊!”
“连剑都没拔就认输,这脸丢到三界去了!”
“万妖山往后还怎么抬得起头,哈哈哈哈!”
嘲讽声此起彼伏。那修士垂着头,耳根涨得通红,快步走下高台,钻进同门堆里,再没抬脸。
冷雪从头到尾没多说一个字,转身下台,不动声色,直接拿下本轮晋级名额。
主持长老咳嗽一声,压住场面:“肃静!下一场。”
暮色漫上山头,白日比试结束。
冷雪回到自己的院落,草草梳洗一番。
换了件墨色常服,长发松松绾着,肩头还带着比试后未散的淡淡龙威。
她本打算去找冷寒,仔细商量后续比试里潜藏的风险,提防人族世家暗中下绊子。
心底,也藏着一丝念头,顺路看看阮慕瓷。
她抬手,推开冷寒屋舍的木门。
屋内静悄悄的。
阮慕瓷跪在寒凉的青石板上,脊背绷直,双臂高高抬起。
双手稳稳托着那只厚重的紫金砂壶。她刻意敛去一身灵力,分毫没有借术法分担重量。
砂壶压得手臂不停发颤,细密的汗珠爬满额头,顺着脸颊一颗颗砸落在地面。膝下的青石板浸出一小片暗色水痕。
冷雪的目光落过去。
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神色冷淡,安静立在门边,一声不吭。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口猛地一紧,疼得发闷。
她太清楚这紫金砂壶的分量壶身灌满灵砂,少说两三百斤。这般硬撑,皮肉与经脉都要受累。
玉案之后,冷寒握着玉笔,正在帛书上誊记今日大比的修士名册。
听见推门动静,她抬眸看向冷雪,淡淡轻嗯一声。
“不必拘礼。”
冷雪微微颔首,没上前,也没退出去,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冷寒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阮慕瓷,语气平静:“你来得正好。白日观礼台,她奉茶失手洒了玉案。我这般罚她,你看如何?”
冷雪视线轻轻扫过阮慕瓷不停抖动的手腕,声音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既是犯了错,母亲如何责罚,都不为过。”
阮慕瓷听着这话,牙关咬得更紧。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死死撑住发酸的胳膊。
身体微微一晃,腰间系玉佩的绳结早已磨得松垮。
玉佩脱开束缚,“咚”一声轻响,坠落在青石板上。
她目光垂着,不敢去捡。
尊主没有开口,她一刻都不能放下手中砂壶。眼角余光扫到那枚玉佩,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一声轻响,将冷寒的目光吸引过去。
她缓步走下台阶,弯腰拾起那枚温润的玉佩。
指尖缓缓抚过玉面,看清凹槽里刻下的那个“阮”字。
指腹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确认,又像是不信。
指尖骤然顿住。
冷寒凝视玉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她嘴唇微动,无声默念:‘……原来还活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砂壶在阮慕瓷掌心里细微的摩擦声。
冷寒缓缓直起身,玉佩捏在指间,没还给阮慕瓷,也没收起。
她垂眼看着地上跪着的人,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这玉佩,”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哪来的?”
阮慕瓷心头一跳,声音发紧:“回禀尊主……是属下襁褓中时就有了。”
“襁褓时……”冷寒把这词在嘴里过了一遍,“谁抚养你的?”
阮慕瓷愣了一息。
她不明白尊主为何忽然问这个,可那威压无声无息覆过来,她不敢不答。
“属下……是被一个老寡妇养大的,属下六岁时她就撒手人寰了。”
冷寒没再追问。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阮慕瓷,忽然将玉件往玉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起来吧。”
阮慕瓷一怔,手臂发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砂壶放下,”冷寒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今日就到这儿。”
阮慕瓷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放下砂壶,胳膊酸得直打颤。
她伏地叩了个头:“多谢尊主。”又冲门边的冷雪方向低了低身,这才踉跄着起身,退到一旁。
冷雪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收在眼里。她没说话,可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